《南大区域国别研究前沿》2025年第19期:伊朗学研究特辑(下)

时间:2025-11-01浏览:32

南京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创立于20221128日,由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王逸舟担任院长。研究院旨在围绕区域国别之展开研究、扎实推进,持续汇聚区域国别学的最新进展,为中国发展和全球治理提供有特色的方案与智慧。《南大区域国别研究前沿》对此做初步探索。

本期特邀责编: 

刘国庆  国防科技大学外国语学院讲师

杨晨颖  石河子大学讲师

 

目  录

国内动态   中国伊朗学研究的历程与展望

学人访谈   伊朗沙希德贝赫什提大学巴哈尔博士谈伊朗学与汉语教育发展


编者按:伊朗地处亚欧大陆的地缘枢纽,既是连接中东、南亚与欧洲的战略通道,也是“一带一路”倡议框架下的重要合作伙伴。作为具有五千年文明历史的古国,伊朗在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逐步确立了独特的“教俗合一”政治体制——宗教领袖执掌国家最高权力,同时通过民选机制产生总统与议会,形成宗教权威与世俗治理相融合的国家管理模式。尽管长期处于复杂的地缘政治环境中,伊朗仍展现出强劲的战略韧性,其深厚的历史积淀与复杂的政治现实相互交织,共同构成了区域国别研究中极具学术价值的分析样本。

从学科发展来看,伊朗学研究长期由欧美国家主导。自荷兰学者发端,英、法、德等国学者在文献整理与历史考证方面奠定了学科基础。直至19至20世纪,随着俄罗斯、日本、中国等国家学者的加入,以及伊朗本土学术力量的成长,这一以西方为中心的格局才逐渐被打破。值得注意的是,作为第三世界区域研究的重要分支,伊朗学的发展轨迹与殖民历史密切相关——每一次学术突破不仅体现研究方法的演进,也往往伴随着研究对象国民族意识的觉醒与国家认同的重塑,反映出学术研究与民族命运之间的深刻连结。

为系统梳理伊朗学研究的整体图景,本部特辑分为上下两期。本期聚焦两大核心议题:其一,追溯伊朗学的学科起源与关键发展节点,厘清其从“东方学分支”向“独立区域研究学科”演进的内在逻辑;其二,系统评介全球范围内具有重要影响力的伊朗学研究机构与核心学术期刊,并梳理四位里程碑式伊朗学学者的学术贡献,呈现学科发展的制度支撑与学术传承脉络。

通过上述系统梳理,本特辑旨在为全球伊朗学研究者提供多元的研究视角与实践参照。在区域国别研究日益受到重视的当下,唯有推动伊朗学研究实现真正的本土化与去殖民化,强化伊朗本土学者的学术话语权,打破西方单一学术话语的垄断,构建融合历史纵深与现实关切、融汇多元文明视角的研究范式,方能使伊朗学研究持续焕发学术生机,并为全球区域国别研究学术生态的繁荣注入新的活力。


国内动态 | 中国伊朗学研究的历程与展望

中国与伊朗是丝绸之路沿线的重要文明古国,两国互动的历史可追溯至两千多年前的西汉时期,这种跨地域文明对话为中国伊朗学研究奠定了历史基础。中国伊朗学研究历经数千年文献积累与近百年现代学术建构,逐步发展为涵盖多维度的综合性学科。从《史记》中对安息王朝的记载,到21世纪独立研究机构的兴起,从早期转译文学作品,到基于波斯语原文的深度探索,其进程既折射中伊文明交流的深化,也反映中国学术视野的拓展。

一、从古代到近代:文献积累与早期形态

中国对伊朗的关注始于西汉,当时伊朗处于安息王朝统治时期,两国通过丝绸之路建立联系。这一时期的文献记载虽未形成系统研究,却为后世留存了珍贵资料。

《史记》首次系统记载安息王朝的风土人情与中伊交流,《史记・大宛列传》描述其“地方数千里,最为大国”“善市贾,争分铢”,展现了安息的经济特征与商业传统。[1]这些客观描述为了解古代伊朗历史与中伊早期关系提供了不可替代的文献依据,标志着中国对伊朗认知的开端。

元朝的建立推动中伊文化与语言交流向纵深发展。元朝确立蒙古文、波斯文(回回文)与汉语为官方语言,使波斯文成为行政、外交与文化交流的重要工具,促进了波斯文化在中原的渗透。同时,穆斯林经堂学校兴起,波斯诗人萨迪的《古洛司汤》(现多译为《蔷薇园》)成为重要教学内容,其道德训诫与生活智慧通过教育传递给学生。此时,波斯语学习与文学传播从官方延伸至民间教育,为波斯文化扎根与后世伊朗学研究积累了实践经验。[2]

明代对波斯语的研究进一步系统化,形成早期语言研究的重要成果。明代设立“四夷馆”,其中“回回馆”专门教授波斯语、培养外语人才,还编撰了中国最早的汉语—波斯语分类词汇集《回回馆译语》。该书按天文、地理等类别收录大量词汇,为汉波互译提供标准化参考,标志着中国对波斯语的研究从应用转向系统整理,其影响延续至清代,成为明清中伊语言交流的重要工具书。[3]

清代至民国时期,伊朗学研究呈现文学译介与宗教探索并行的特征。清代末年,文廷式在《纯常子枝语》中首次系统探讨拜火教(古代于中亚与中国内地广泛传播的一种经过演变与变异的琐罗亚斯德教)的在华传播,结合文献与传说分析其传播路径、社会影响与文化融合,虽篇幅有限,却开启了中国学者对伊朗宗教研究的先河。

民国时期,波斯文学译介迎来高峰。天津阿訇王静斋将萨迪《蔷薇园》重译为《真境花园》,结合中国文化语境进行本土化诠释,在回族经堂学校广泛流传。同时,穆斯林学校继续将波斯语学习作为核心内容,使波斯语传承与文学传播形成良性互动。不过,这一阶段研究仍以民间教育与宗教传播为主,未形成现代学科体系,内容集中于语言应用与文学普及,但为20世纪20年代后现代伊朗学研究奠定了基础。

二、20世纪20年代—20世纪60年代:以文学译介为基的开端

20世纪20年代,“五四运动”引发思想解放浪潮,新知识分子以“民主”“科学”为旗帜引介外国文学,波斯文学作为其重要组成部分进入学者视野,成为中国现代伊朗学研究的开端。这一阶段以波斯文学翻译与译介为核心,虽有局限,但标志着中国对伊朗的认知从传统文献积累转向现代学术探索。

20世纪20年代至50年代,伊朗学研究主要集中于波斯文学领域,翻译诗歌、小说与神话故事是核心任务。因当时国内掌握波斯语的学者极少,作品多从英译本转译,存在文化误译、语义偏差与信息损耗等问题。但首批译本的出版具有里程碑意义,首次系统将波斯文学经典引入中国。

郭沫若作为最早关注波斯文学的学者之一,1924年翻译出版欧玛尔·海亚姆的《鲁拜集》。海亚姆诗歌富含哲理,郭沫若译本文笔流畅、理解深刻,引发国内文学界对波斯文学的关注。1928年,章铁民出版《波斯故事》,收录波斯民间故事与小说选段;1929年又出版《波斯传说》,介绍波斯古代神话,为当时国内波斯神话研究这一薄弱环节注入新的活力,逐步构建起中国读者对波斯文学的认知框架。[4]除专著与译本出版,各类报纸、杂志也成为宣传波斯文学的重要平台。1919年,胡适在《新青年》发表翻译海亚姆的诗歌《希望》,将波斯诗歌引入主流文化视野,并赋予其思想启蒙意义。1923年,闻一多在《创造》杂志发表《莪默伽亚谟之绝句》(注:莪默伽亚谟即海亚姆)评论,从诗歌形式、意象与思想维度解读海亚姆作品,首次将波斯诗歌纳入中国现代文学评论范畴。1934年,伍实在《文学》杂志发表菲尔多西的诗作,让中国读者接触到波斯史诗文学的魅力。

这一阶段伊朗学研究虽以文学译介为主、范围狭窄且存在不足,但标志着其正式进入现代学术轨道。学者通过翻译、评论与传播,初步构建起中国波斯文学研究框架,为后续研究积累经验、培养人才,也为研究领域向历史、宗教等拓展奠定基础。

三、20世纪70年代—20世纪末:多领域蓬勃发展

20世纪70年代至20世纪末,中国伊朗学研究进入快速发展阶段。随着新中国翻译体制完善与1971年中伊建交,研究不再局限于文学,逐步拓展至宗教、历史、政治等领域,形成以文学为核心、多领域协同发展的格局。波斯文学译介进入系统化阶段,宗教与历史研究登上学术舞台,研究方法更规范,成果更丰富,标志着伊朗学研究逐步走向成熟。在此阶段,波斯文学研究摆脱早期转译局限,进入以原文翻译为核心的系统化阶段。随着波斯语教育发展与翻译队伍专业化,高水平学者直接从波斯语原文翻译经典,避免转译偏差,推动研究向深度与广度拓展。

20世纪80年代波斯文学研究迎来高潮。1983年,潘庆舲出版《郁金香集:波斯古典诗选》,收录9至19世纪波斯经典诗歌,译本忠实原文、语言优美,保留诗歌韵律与艺术特色,成为重要参考资料。1993年,张鸿年出版《波斯文学史》,以9至20世纪达里波斯语文学为脉络,梳理发展历程,分析流派、作家与作品,呈现千年演变轨迹,开创了国内波斯文学“史”类著作研究的新局面,成为后世必读书目。在张鸿年带领下,湖南文艺出版社于本世纪初推出《波斯经典文库丛书》,涵盖鲁达基、萨迪、海亚姆等作家的经典作品。所有译者均具备深厚波斯语功底,从原文直接翻译,确保译文准确权威。该丛书的出版,系统引入波斯文学经典,推动研究学术规范化,使中国波斯文学研究与国际前沿接轨。

20世纪末,伊朗宗教研究逐步成为伊朗学的重要分支。随着中伊关系深化与学术视野拓展,学者开始关注伊朗宗教文化,尤其是伊斯兰教什叶派与琐罗亚斯德教,出版代表性著作,推动宗教研究从零星关注转向系统探索。1983年,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编译的《伊斯兰教什叶派》是国内最早系统介绍什叶派的著作,梳理其起源、分支、教义与实践,分析其在伊朗历史与社会中的地位,为学者了解伊朗宗教体系提供基础资料。1995年,林悟殊出版《波斯拜火教与古代中国》,是中国首部研究拜火教在华传播及对中国社会文化影响的著作。他结合文献与考古资料,分析拜火教传入后的传播路径、活动与影响,探讨其与中国传统文化的融合,为国内该领域研究搭建了基础框架。[5]1997年,元文琪出版《二元神论:古波斯宗教神话研究》,以《阿维斯塔》及帕拉维语文献为基础,研究琐罗亚斯德教与摩尼教核心思想,重点探讨拜火教二元神论,运用多学科方法,提升国内拜火教研究水平。[6]

这一时期,伊朗历史研究也取得显著进展,从史料翻译逐步转向专题研究与通史编撰,涵盖古代与近现代历史,成果丰富。1980年,何高济翻译出版《世界征服史》,该书由13世纪波斯历史学家志费尼撰写,记载成吉思汗后裔远征历史,部分篇章详述13世纪中叶帖木儿统治波斯地区的事件,为研究中世纪波斯历史与蒙波关系提供一手资料。[7]1992年,李铁匠选译出版《古代伊朗史料选集》,汇集伊朗上古至公元前4世纪的重要史料,为古代伊朗历史研究提供系统参考。[8]1993年,张振国主编《未成功的现代化:关于巴列维“白色革命”研究》,是中国首部系统研究伊朗巴列维王朝“白色革命”的专著。该书梳理改革背景、过程与内容,分析成效与局限,探讨其与1979年伊斯兰革命的关联,为近现代伊朗现代化进程研究提供参考。[9]2002年,王新中与冀开运出版《中东国家通史・伊朗卷》,是中国学者编撰的首部伊朗通史,以“文明交往理论”为框架,梳理伊朗从史前至20世纪末的历史脉络,涵盖多领域内容,补足了国内伊朗通史类研究的缺环,为后续研究提供了系统的学术范式。[10]

四、21世纪以来中国伊朗学研究的多元化与专业化发展

进入21世纪,中国伊朗学研究迎来发展机遇。随着中伊多领域合作深化与“一带一路”倡议推进,伊朗受学术界高度关注,研究呈现多元化、专业化与国际化特征。独立研究机构陆续成立,研究领域拓展至多个维度,学术出版与国际合作兴盛,学科体系完善,标志着伊朗学研究进入成熟阶段。

(一)研究中心陆续成立

自20世纪90年代起,国内伊朗学研究机构多以西亚研究所或国际关系研究院为依托开展相关研究,如1990年北京大学成立伊朗文化研究所。进入21世纪后,我国伊朗学研究步入快速发展阶段,上海外国语大学伊朗研究中心(2005年)、云南大学伊朗研究中心(2006年)、西北大学伊朗研究中心(2006年)、西南大学伊朗研究中心(2007年)等一批伊朗研究中心相继设立,且均配备专门的伊朗学研究团队。 

这些伊朗学研究中心既是国内伊朗研究的学术重镇,也是国家处理对伊外交事务的重要智库。一方面,为国家培养了大批中东研究领域的高级专门人才。据不完全统计,21世纪以来,全国以伊朗为研究主题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达20余项,相关博士及博士后论文有70余篇。另一方面,除开展学术研究外,这些中心还承担为国家决策建言献策的咨询职能。各研究机构依托自身优势学科方向,主动对接“一带一路”倡议等国家与地方重大战略,积极开展咨政建言与社会服务。近年来,进一步加强与国家安全委员会、中联部、外交部、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教育部、中国社会科学院等国家部委及研究机构的联系,向相关部门提交了大量研究报告。

(二)当前研究的多元议题与进展

当前伊朗学研究视角持续下沉,研究方法论不断革新,推动研究议题向更专门化领域拓展,实现了学科内涵的深化与研究范围的拓展。针对伊朗“政教合一”的特殊政治体制,学者展开了大量研究与探讨,并对其未来发展趋势进行了预测。李春放在《论伊朗现代伊斯兰政治模式》中,从霍梅尼主义、伊斯兰共和制、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内政与外交三个维度,对伊朗现代伊斯兰政治模式展开分析与探讨[11];王凤在《两伊战争后伊朗内外政策调整》中,通过综合分析两伊战争后伊朗国家政策的调整,探索当代伊斯兰复兴运动的规律与趋势[12];冀开运在《伊朗综合国力》中,采用文献分析与田野调查相结合的方法,围绕伊朗国际地位、国家凝聚力、能源工业、农业现代化、城市化进程及外交军事体制等维度,剖析其软硬实力的互动机制[13]。

自1995年美国对伊朗实施制裁以来,制裁范围从经济领域扩展至军事领域,制裁形式也从单边制裁演变为单边与多边并行制裁,伊朗核问题已成为影响中东地区政治格局演变的重要变量,众多学者对此展开深入分析。李伟建在《从美伊交恶看对伊遏制政策面临的考验》中提出,美国宣布对伊朗实施全面制裁是美伊关系持续恶化的必然结果[14];蒋真在《美国制裁伊朗问题研究》中,系统梳理美国对伊制裁的历史脉络,分析其深远影响,并对美国核制裁政策的理论依据与发展趋势进行深度剖析[15];吴成在《伊朗核问题与世界格局转型》中,以伊朗核问题为切入点,分析其作为伊朗实现政治大国诉求的战略工具属性,揭示美伊核博弈中体现的霸权实质与国际秩序重构困境[16]。

伊朗宗教势力掌控国家核心权力,神权凌驾于立法、行政、司法三权之上。自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政府力量与宗教力量的博弈便持续存在。姜英梅在《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政教关系》中指出,伊朗当前面临改革的动力与挑战,宗教力量的“标签化”将是伊朗社会发展的必然结果,这一现象受双方利益争夺、力量对比变化、民众诉求及国际环境等多重因素影响[17];刘中民在《后霍梅尼时代伊朗外交中的伊斯兰因素——从拉夫桑贾尼时期至内贾德时期》中提出,后霍梅尼时代,伊斯兰因素对伊朗外交的影响力整体呈下降态势,但仍无法从根本上摆脱霍梅尼“输出革命”外交遗产的制约[18];张超在《后霍梅尼时代伊朗的政治改革进程与发展趋势》中认为,伊朗未来政治改革仍将在伊斯兰框架内推进,共和政治与宗教政治的兼容及平衡是政治改革的核心问题[19]。

从巴列维王朝到哈梅内伊时期,伊朗虽对经济政策进行多次调整,但始终未能改变对石油产业的高度依赖,产业结构单一问题未得到根本解决。加之美国的严厉制裁导致伊朗石油出口大幅下滑,其经济遭受严重冲击。岳云华、冉清红在《兼论伊朗产业结构成长阶段特征》中,提出划分伊朗产业结构成长阶段的原则,从三次产业地位的相对变化及内部结构等方面,分析伊斯兰革命前伊朗产业结构特征,并围绕第二产业就业人口比重,探讨伊斯兰革命后的产业结构演变规律[20];韩建伟在《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经济现代化》中,以伊斯兰革命后伊朗经济现代化进程为研究对象,分析各产业部门的发展变化,探讨经济现代化进程中的公平问题,并剖析制约伊朗经济现代化的内外因素[21];陆瑾、王建在《中国和伊朗共建“一带一路”的新机遇与风险评估》中指出,中伊共建“一带一路”面临伊朗国内市场体系不完善、美国对伊政策不确定性及中东地缘政治风险等现实问题,并提出中伊双方应对挑战与风险的对策建议[22]。

波斯语作为小语种,此前长期存在教材短缺问题。近十年来,波斯语教学教材体系逐步完善:2008年李湘、滕惠珠编写的《波斯语教程》出版,并于2016年再版,成为国内开设波斯语专业高校的核心精读教材[23];张立明、赵小玲编写的《波斯语视听说》《波斯语阅读》《波斯语写作》等系列教材,填补了国内波斯语专业在“听、说、读、写”专项教学中的空白[24];杨涛、张立明编写的《伊朗概论》则为伊朗国情概况课程提供了专用教材[25]。此外,程彤在《基于历史比较语言学视角的同源关键土著语课程设置研究》中,以历史比较语言学为视角,以波斯语、塔吉克语、达里语这三门同源关键土著语为研究对象,从语言历史渊源与本体相似性出发,论证主辅课程设计的可行性,以提升同源关键土著语多语教学效果[26]。

(三)学术出版与国际合作日益兴盛

伴随伊朗学研究的深入推进,伊朗学国际学术会议数量不断增加,相关研究报告出版规模大幅提升。值得注意的是,这些研究报告的编撰团队多由国内伊朗研究领域核心高校及科研机构的学者组成,团队成员普遍具备英语与波斯语的双语学术背景。自2015年起,中国社会科学院推出的伊朗蓝皮书《伊朗发展报告》已连续出版六卷,该报告由西南大学伊朗研究中心主任冀开运主编,通过系统收集整理波斯语、英语及汉语资料,重点分析当年度伊朗政治、经济、外交领域的变化特征与发展趋势。[27]2024年,赵建明编著的《“一带一路”国别研究报告·伊朗卷》出版,全书分为基本国情研究、重大专题研究、中伊双边关系三篇,涵盖伊朗综合国力评估、人口结构、资源禀赋、政治生态、产业结构、营商环境等维度,重点分析伊朗中长期发展战略等专题。[28]

北京大学伊朗文化研究所分别于1992年、1997年、2002年、2007年、2012年、2017年、2021年举办七届“伊朗学在中国国际学术研讨会”,会后均出版《伊朗学在中国》会议论文集。该研讨会是国内唯一以伊朗—波斯语言文化为主题的学术会议,有效促进了不同领域学者间的交流,推动中国伊朗学研究发展。2018年11月,由中国中东学会与安徽大学国别与区域研究院联合主办、安徽大学西亚北非研究中心与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史所“全国伊朗研究小组”联合承办的“‘一带一路’视野下的中国—伊朗关系国际学术研讨会”在安徽大学召开;2023年11月,上海外国语大学主办“中国和伊朗:丝绸之路上的文化交流”学术研讨会。

中国伊朗学研究自20世纪20年代发轫,至今已历经百年,先后走过初期探索、逐步发展与日益成熟三个主要阶段。21世纪初以来,独立伊朗学研究机构数量逐步增加,中国伊朗学研究积累了丰硕的学术成果。从学科演进维度看,伊朗学研究逐步从中东研究与西亚研究的范畴中分化,形成独立学科;研究领域亦从文学、历史等狭义范畴,向涵盖语言、宗教、历史、考古、诗歌等领域的广义现代伊朗学拓展。

然而,我国伊朗学研究仍存在三方面短板:其一,从研究布局看,现有成果多聚焦伊朗政治、对外关系、历史与文化领域,对宗教、社会经济的研究相对薄弱;且历史、经济、社会等领域的成果以概述性著作为主,具备深度分析的专著数量偏少。其二,从研究机构分布与实力看,国内伊朗学研究中心多依附于综合性大学,建设历史较长;而语言类高校的伊朗学研究起步较晚,与资深研究中心相比,学术成果产出量存在差距,未来需加大资源投入,并推动与优势院校在学术理论、研究方法层面的资源整合。其三,从国际化程度看,国内举办的伊朗学学术会议数量相较于波斯语专业高校的规模仍显不足,且缺乏固定举办周期,导致国际知名度较低。鉴于上述情况,有必要进一步拓宽国内伊朗学研究的国际化视野,国内伊朗学学者需增加对国际伊朗学学术会议的参与度,以提升中国伊朗学研究的国际话语权。

 

注释:

[1] 司马迁:《史记》,中华书局出版社2023年版。

[2] 姚继德:《伊朗学在中国》,宁夏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

[3] 同上。

[4] 同上。

[5]林悟殊:《波斯拜火教与古代中国》,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95版。

[6] 元文琪:《二元神论:古波斯宗教神话研究》,商务印书馆2018年版。

[7] 何高济:《世界征服史》,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

[8] 李铁匠:《古代伊朗史料选集》,商务印书馆出版社1992年版。

[9] 张振国:《未成功的现代化:关于巴列维的“白色革命”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

[10] 王新中、冀开运:《中东国家通史・伊朗卷》,商务印书馆2002年版。

[11] 李春放:《论伊朗现代伊斯兰政治模式》,《历史研究》2001年第12期。

[12] 王凤:《两伊战争后伊朗内外政策调整》,《西亚非洲》1996年第4期。

[13] 冀开运:《伊朗综合国力》,时事出版社2016年版。

[14] 李伟建:《从美伊交恶看对伊遏制政策面临的考验》,《国际展望》1996年第10期。

[15] 蒋真:《美国制裁伊朗问题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5年版。

[16] 吴成:《伊朗核问题与世界格局转型》,时事出版社2016年版。

[17] 姜英梅:《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政教关系》,《西亚非洲》2005年第5期。

[18] 刘中民:《后霍梅尼时代伊朗外交中的伊斯兰因素——从拉夫桑贾尼时期至内贾德时期》,《阿拉伯世界研究》2019年第4期。

[19] 张超:《后霍梅尼时代伊朗的政治改革进程与发展趋势》,《上海交通大学学报哲学版》2014年第5期。

[20] 岳云华、冉清红:《兼论伊朗产业结构成长阶段特征》,《世界地理研究》2001年第1期。

[21] 韩建伟:《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经济现代化》,时事出版社2019年版。

[22] 陆瑾、王建:《中国和伊朗共建“一带一路”的新机遇与风险评估》,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7年版。

[23] 李湘、滕惠珠:《波斯语教程》,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

[24] 张立明、赵小玲:《波斯语视听说》,世界图书出版社2015年版。

[25] 张立明、杨涛:《伊朗概论》,世界图书出版社2016年版。

[26] 程彤:《基于历史比较语言学视角的同源关键土著语课程设置研究》,《语言政策与语言教育》2023年第2期。

[27] 冀开运:《伊朗发展报告(2018-2019)》,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0年版。

[28]赵建明:《“一带一路”国别研究报告·伊朗卷》,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4年版。

 

学人访谈 | 伊朗沙希德贝赫什提大学巴哈尔博士谈伊朗学与汉语教育发展 

2025年9月,伊朗沙希德贝赫什提大学中文系负责人巴哈尔(Bahar)博士在伊朗接受了本期特邀责编石河子大学外国语学院杨晨颖博士的在线专访,围绕伊朗的伊朗学的发展动态和挑战,以及伊朗华文教育的现状及未来趋势等核心议题分享了专业见解。

杨晨颖博士(以下简称为“杨”):您好,好久不见,感谢您抽出时间参加我们今天的专访。贵校作为伊朗最早设立伊朗学专业的高校,贝赫什提大学在该领域的教育体系中有何特色?与德黑兰大学等院校相比,其竞争优势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

巴哈尔博士(以下简称为“巴”):感谢您的提问。贝赫什提大学自创设伊朗学专业以来,始终致力于构建系统化、专业化的学科架构。特别是在2004年与伊朗学基金会建立战略合作关系之后,我校逐步形成了一套特色鲜明、结构完整的教育体系。该体系以硕士和博士两级培养项目为核心,在硕士阶段设置了六大研究方向,涵盖古代与中世纪伊朗研究、伊朗史学、民俗与文化遗产、古代宗教等领域;博士阶段则进一步凝练为“古代伊朗”与“现代伊朗”两大核心方向,旨在培养具备历史、文化、社会等多维度分析能力的高层次研究人才。

我们与德黑兰大学相比,学术优势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首先,得益于伊朗学基金会的大力支持,学生能够接触到大量珍稀文献与档案资料,并获得该领域顶尖学者的亲自指导,这在很大程度上提升了研究的深度与广度。其次,学校积极拓展国际学术平台,不仅主持出版德语版《伊朗学研究》期刊,还设立了多个国际伊朗学教席,形成了常态化的跨国学术交流机制。第三,我们的课程设置与研究方向始终强调理论探索与现实需求相结合,致力于将学术成果有效转化,服务于国家文化遗产保护与当代文化发展。

值得强调的是,2023年我校与科学部签署谅解备忘录,进一步设立专项奖学金以吸引国际学生,推动学科的国际化进程。基于长期积累的学术资源与日益扩展的全球合作网络,贝赫什提大学已具备成为伊朗与中国学术界重要桥梁的潜力。我们期待在跨文明对话等领域提供具有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的解决方案,进一步拓展伊朗学在全球知识体系中的影响力。

杨:伊朗学作为一个在20世纪才逐步兴起的学科领域,长期面临西方叙事主导、跨学科融合不足等现实挑战。在此背景下,伊朗国内的伊朗学是如何通过挖掘埃兰、古波斯等千年本土文明资源,依托考古遗址与文献构建自主历史叙事,并借助专业人才培养强化民族认同的?请问在这方面,伊朗学界具备哪些独特优势与未来愿景?

巴:当前,伊朗学在伊朗国内正处于从传统文明传承向现代知识体系构建的关键转型阶段。这一进程不仅体现在理论研究的深化,更反映在学术载体与交流机制的全面建设上。例如,阿布阿里西拿大学于2024年创办的《现代伊朗学研究期刊》,伊朗学基金会在2023年发行的《伊朗学研究期刊》,以及德黑兰大学定期举办国际伊朗学会议等,共同构筑起一个系统化、多层次的学术交流平台。这些举措充分表明,在全球伊朗学的话语场域中,伊朗正积极重塑自身定位,强化本土文明阐释的主动权。

在挖掘本土文明内涵方面,伊朗学界正致力于整合考古发现与文献研究,构建以埃兰文明、古波斯遗产为核心的本土历史叙事框架,力图打破长期受西方视角主导的文明解释体系。通过系统梳理文化遗产、神话传说、语言文字等本土资源,伊朗学不仅在学术上还原历史的连续性,也在文化层面增强社会的自我认同与民族凝聚力。

然而,学科发展仍面临几项关键挑战:其一,基础设施与研究经费的投入仍显不足,限制了高质量学术成果的规模产出与研究深度的进一步拓展;其二,当前研究多偏重古代与中古时期,对现当代伊朗社会转型与文化变迁的关注相对薄弱,学科议题存在一定的时代失衡;其三,人才培养体系与就业市场之间的衔接尚不完善,影响了专业人才的发展路径与学科的长期可持续发展。

为应对这些问题,伊朗学界正从两方面推进改革:一方面加强问题导向的研究范式,强化学术回应现实议题的能力,推动古代文明研究与当代社会对话;另一方面持续拓展国际学术合作,积极融入全球人文学科网络。我们的愿景是将伊朗建设成为具有区域引领力与全球影响力的伊朗学知识生产高地,使本土学术不仅在文明溯源中站稳脚跟,更在现代语境中发出有力声音。

杨:近年来,语言学界常有“AI终将取代外语学习者”的说法,这既反映出人工智能对外语学习的深刻冲击,也促使我们重新思考传统外语教育的价值与走向。在此背景下,贵校一直积极支持汉语教学,并已建立起涵盖硕士、博士的高层次人才培养体系。我们同时也注意到另一种观点,认为AI最终将赋能外语学习,提升其效率与深度。请问您如何看待AI在这方面的双重影响?能否也请您结合伊朗的实际情况,谈谈学生开展中国学研究的主要途径?

巴:您提出的问题非常切合当前教育与技术融合的大趋势。在我看来,AI并非外语学习的取代者,而应被视为一种强大的赋能工具,它正在重塑我们学习语言、理解文化的方式。尤其在伊朗的中国学研究领域,学生们的研究路径已呈现出传统与现代交织、人文与技术并进的多元格局。

在了解中国的途径方面,伊朗学生正借助多种渠道建立起对中国的立体认知。现代数字平台在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例如Telegram和Instagram上有不少专注中国旅游、汉语教学与文化分享的博主,他们吸引了许多年轻学习者。与此同时,像小红书、微博和抖音这类中国本土社交平台上的波斯语内容,尤其在时尚、美食与流行文化领域,也持续激发着学生的兴趣。不少学生也通过微信与中国的朋友、老师或学术伙伴建立联系,实现直接的跨文化交流。中国影视角色的传播同样影响深远。《陈情令》《扶摇》等电视剧,以及《哪吒》《西游记》等动画作品,经由伊朗本地的Aparat、Namava等流媒体平台引进并配译后,不仅在普通观众中广受欢迎,更点燃了许多学生对汉语以及中国传统服饰、神话传说的学习热情。

在更传统的学术与机构层面,德黑兰大学孔子学院持续开设系统的汉语课程与书法工作坊,成为推动中国文化深度传播的重要基地。伊朗的国家媒体,如纪录片频道与第四电视台,也通过播出有关中国政治、经济与社会的节目,为公众提供权威的资讯视角。此外,伊朗伊斯兰共和国通讯社(IRNA)与迈赫尔通讯社(Mehr)等权威媒体,则侧重于伊中双边关系的动态与深度报道。

在人工智能的实际应用方面,伊朗的汉语学习者已开始广泛使用各类智能工具。例如,Pleco词典、多邻国(Duolingo)、Hello Chinese等应用为词汇积累与语法训练提供了强大支持。智能聊天机器人和谷歌翻译、百度翻译等工具,则在日常的口语练习与即时翻译中扮演着“智能助手”的角色。在教学场景中,越来越多的教师通过Google Meet、Microsoft Teams等平台进行在线授课,并开始利用AI技术来设计练习题、评估学生的发音与写作,初步形成了“人机协同”的教学新模式。

展望未来,我们相信一个更加整合的路径将至关重要——即将影视、文学等富有吸引力的文化资源,与智能学习工具深度融合,并努力构建能够与中国社会进行直接、深入对话的交流机制。AI可以高效处理基础性、重复性的学习任务,从而将学生的精力解放出来,更专注于跨文化理解、批判性思维与学术创新。我们期待通过这样的“文化+科技”双轮驱动,培养出对伊中两大文明具有深度理解与多维分析能力的新一代汉学研究者。

杨:作为汉语专业的负责人,您培养了许多优秀的伊朗汉语学习者与中国波斯语学生。请问,伊朗学生在高中毕业后选择中文作为大学专业的主要动机是什么?未来应如何进一步优化对中国的研究,以推动该领域向更深层次发展?

巴:基于我多年在汉语教学一线的观察,伊朗学生选择中文作为本科专业,其目标多元而具现实性,大致可归纳为以下几类:

首先,职业发展是首要驱动力。随着伊中两国在经济、能源、基建等领域的合作不断深化,掌握中文成为进入国际贸易、专业翻译、中资企业、汉语教学、旅游导游等行业的有效敲门砖。尤其在石油、矿业、汽车零部件等工业领域,对具备中文能力的本地翻译需求持续攀升。由于目前伊朗高素质汉语人才仍供不应求,该专业毕业生在就业市场中具备较强竞争力与薪酬优势,部分学生更将目光投向未来赴华工作或发展的可能。其次,一部分学生选择中文是出于对中国文化的真诚热爱。他们被中国悠久的历史、丰富的哲学思想、文学艺术以及当代文化表达所吸引,希望从语言入手,深入理解这一东方文明的本质与魅力。

此外,也有相当比例的学生以继续深造为目标。他们希望借助中国政府奖学金(CSC)、校际交换项目,或参与北京大学、上海外国语大学等中国高校的暑期课程,未来在语言学、历史学、区域研究等学术道路上持续探索。近年来,德黑兰大学已设立“中国研究”硕士点,标志着伊朗在中国学高层次教育上迈出关键一步,但博士阶段的培养体系仍有待建立。

为优化伊朗的中国研究,推动其从语言教学走向跨学科、多维度的深度研究,我认为应从以下几方面着力:一是推动跨学科融合。将中文能力与经济学、国际关系、政治学、艺术史等专业结合,培养既懂语言又具备学科分析能力的复合型人才,以适应中伊交往中不断细化的专业需求。二是引入优质学术资源。通过邀请东方哲学、古典文学、历史语言学等领域的中国知名学者来伊授课或举办研讨会,为学生打开学术视野,接触前沿议题,建立起与国际学界对话的渠道。三是组织系统化的文化学术考察。设计有针对性的访学项目,带领学生前往北京、西安、广州、宁波等具有文化代表性或经济活力的城市,使其在真实场域中理解传统与现代交织的“中国语境”。

值得强调的是,贝赫什提大学凭借其扎实的学术基础、活跃的国际合作网络及与伊朗学基金会的战略伙伴关系,有条件在推动中国研究的系统化与本土化进程中发挥核心作用。我校可依托阿兹法专业中心与汉语教学组,重点开发跨学科课程、推动师生交流、构建新型语言与研究平台,从而系统提升伊朗在中国研究领域的知识生产能力与话语构建能力。

我们期待,通过教学方法创新与资源整合,伊朗不仅能培养出满足市场需求的实用型人才,更能打造出一支理解中国、善于分析、具备文明对话能力的研究队伍,为两国在更深层次上的战略合作提供智力支持并打下人文基础。

(主编:王逸舟/本期特邀责编:刘国庆、杨晨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