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区域国别研究前沿》2025年第15期:印度尼西亚区域研究特辑

时间:2025-09-01浏览:17

 南京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创立于20221128日,由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王逸舟担任院长。研究院旨在围绕区域国别之“学”展开研究、扎实推进,持续汇聚区域国别学的最新进展,为中国发展和全球治理提供有特色的方案与智慧。《南大区域国别研究前沿》对此做初步探索。

本期特邀责编张 燕  博士、国防科技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


目  录

学之探究 | 印尼研究的主要范式

国外经验 | 印尼研究的核心机构

学科建设 | 代表性学者与里程碑著作


  编者按:印度尼西亚,这个由一万七千多个岛屿构成的国度,在全球化浪潮中扮演着愈发重要的角色。作为东南亚最大经济体和东盟核心成员国,印度尼西亚拥有独特的历史轨迹与多元的社会结构,这使其成为区域国别研究的思想富矿。

  追溯印尼研究的学术脉络,恰似翻阅一部知识权力的博弈史。荷兰殖民者的“印度学”将群岛拆解为民族志标本,用民族志研究为殖民统治披上“本土化治理”的外衣;冷战时期的美国学者带着“现代化理论”的标尺,在稻田与清真寺间寻找“发展困境”的答案;而当代学者则在市场化浪潮与去殖民化呼声的张力中,试图为这片土地重构知识图谱。从莱顿大学的殖民档案到康奈尔大学的“现代印尼计划”,从印尼学者克勒登的“文化去殖民化”呐喊到印尼加查马达大学的本土理论构建,每一次学术范式的更迭,都是对“印尼究竟是什么”这一命题的重新追问。

  本期特辑以“研究之研究”为鉴,在栏目交响中重构印尼研究的学术镜像:“学之探究”梳理从殖民印度学、美国社会科学到当代本土化探索的范式转型,揭示知识生产与权力更迭的隐秘关联;“国外经验”剖析荷兰皇家语言、地理与民族学研究所、康奈尔现代印尼计划等知名机构的运作逻辑,展现学术网络背后的文化博弈;“学科建设”聚焦安德森、昆查拉宁哥拉特等学者的思想交锋,在“想象的共同体”与“爪哇文化本体论”的碰撞中,触摸理论创新的脉搏。

  我们期待,这份对学术史的梳理能为区域国别研究提供方法论镜鉴——当研究对象从“被凝视的他者”变为“自我言说的主体”,当理论工具从“外来模板”生长为“本土范式”,知识的力量方能真正挣脱殖民遗产的枷锁。毕竟,理解印尼的万岛共生,或许正是破解全球化时代文明共处密码的关键。


  学之探究 | 印度尼西亚研究的主要范式

  著名美国学者本尼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在《想象的共同体》中指出,欧洲帝国的殖民统治不仅塑造了印尼的民族认同,更深刻影响了学术界对“印度尼西亚”这一研究对象的认知建构。印尼作为区域国别研究的对象,其概念并非自然形成,而是殖民学术、全球思潮与本土知识生产互动的产物。从19世纪的地理术语到20世纪的学术研究对象,“印度尼西亚”的研究范畴始终处于动态发展中,折射出区域国别研究范式的深刻演变。总体而言,印尼研究的发展历程与荷兰殖民、国家建设、社会转型紧密相联,受到殖民历史和外来思想的影响,以及国家权力结构的塑造,基本以三种范式为演变脉络,即:由荷兰殖民政府引入的印度学范式、由美国引入的现代社会科学范式,以及由市场(新自由主义)影响和去殖民化探索主导的当代社会科学范式。

  一、“印度尼西亚”:作为学术概念的诞生与早期建构

  20世纪之前,世界上并无“印度尼西亚”之称。尽管荷兰帝国逐渐将这片大小邦国林立的群岛松散地纳入殖民统治,但地方主义始终是政治与文化认同的主流。根据澳大利亚学者罗伯特·埃尔森(R. E. Elson)在《印度尼西亚的理念:一部历史》(The Idea of Indonesia: A History2009)中的观点,学术界在20世纪前没有形成“印度尼西亚”这个统一的研究范畴。这片群岛在学术话语中被碎片化描述:非荷兰的旅行者与学者称其为the Eastern Seasthe Indian Archipelago等;荷兰学者则常用the Indiesthe East Indies,后又衍生出Insulinde(印度群岛),并随殖民统治深化提出the Netherlands (East) Indies(荷属东印度),将其视为tropisch Nederland(热带荷兰)的一部分——这些术语均服务于殖民视角下的区域划分,而非学术意义上的统一研究对象。

  欧洲人对该地区的学术兴趣可以追溯到16世纪。葡萄牙人托梅·皮雷斯(Tome Pires)在其著作《东方记》(Suma Oriental)中提到了印尼群岛。荷兰航海家扬·哈伊根·范林斯霍滕(Jan Huyghen van Linschoten)撰写的《旅行记》(Itinerario)包含了对群岛的详细描述。此后,学者对于印尼的兴趣不断增加。18世纪早期,荷兰探险家弗朗索瓦·瓦伦丁(François Valentijn)撰写了《新旧东印度》(Oud en Nieuw Oost-Indiën),至今仍是关于印尼和其他亚洲国家最详细的记载之一,标志着印尼研究的专业程度开始加深。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专门研究印尼的学者数量稳步增加。1778年,英国东方学家威廉·琼斯(William Jones)爵士成立了“第一个研究爪哇人文化的协会”(The First Society to Study the Culture of the People in Java)。在1811年至1816年英国占领爪哇期间,副总督莱福士爵士(Sir Thomas Stanford Raffles)鼓励进行印尼研究。他于1817年撰写了两卷本《爪哇史》(The History of Java)。英国历史学家威廉·马斯登(William Marsden)于1811年在伦敦出版了《苏门答腊史》(History of Sumatra)。

 “印度尼西亚”作为学术概念的诞生,始于19世纪中期的种族与地理研究。1850年,英国旅行家兼社会观察家乔治·塞缪尔·温莎·厄尔(George Samuel Windsor Earl)首次创造Indu-nesians,用以描述“居住在印度群岛的波利尼西亚种族分支”,但随后因认为该术语“过于宽泛”而改用Malayunesians。其同事詹姆斯·洛根(James Logan)则坚持Indonesian更具准确性,成为首位将“印度尼西亚”用作地理术语描述群岛区域的学者。他主张“印度尼西亚”仅是“印度群岛”的简称,“Indonesian对应“印度群岛的”,“Indonesians对应“印度群岛居民”。

  这一概念的学术传播经历了缓慢的过程。1877年,法国人类学家E. T.哈米(E. T. Hamy)将Indonesians用于描述群岛内特定史前及“前马来”人种,赋予其种族学意义;1880年,英国人类学家A. H.基恩(A. H. Keane)沿用这一种族学用法,同年英国语言学家N.B.丹尼斯(N. B. Dennys)将其回归地理意义,两年后W.E.麦克斯韦(W. E. Maxwell)进一步推广地理层面的使用。[1]真正赋予“印度尼西亚”学术权威的是德国民族学家阿道夫·巴斯蒂安(Adolf Bastian),他在1884-1894年出版的五卷本《印度尼西亚或马来群岛的岛屿》(Indonesien oder die Inseln des Malayischen Archipel)中系统使用该术语,使其从边缘概念成为学术讨论的潜在范畴。[2]

  受巴斯蒂安影响,荷兰殖民官员兼民族学家G.A.威尔肯(G. A. Wilken)在1885年后将IndonesiaIndonesianIndonesians纳入研究话语,既指代地理意义上的群岛,又涵盖文化层面“具有相似民族与文化特质的群体”。这一用法被荷兰学者广泛效仿,逐渐形成学术共识:Indonesian描述共性的民族与文化特质,Indonesians指拥有这些特质的群体,Indonesia则为其居住区域。但此时的“印度尼西亚”仍无政治意涵,与荷属东印度的殖民领土无必然关联,仅是学术上对一片地理与文化区域的松散指代。[3]

  二、殖民时期:印度学研究范式的构建与巩固

  荷兰殖民势力的扩张与学术研究的推进同步进行,共同将“印度尼西亚”建构为统一的研究对象。19世纪前半叶,荷兰实际控制区域仅限爪哇岛及周边有限地区,学术研究也局限于零散的民族志与地理考察。但在19世纪后30年里,荷兰通过军事征服与殖民协议迅速横向扩张,广大群岛地区逐步纳入“荷属东印度”,学术研究随之转向系统性的区域整合——正如荷兰历史学家G.J.雷辛克(G. J. Resink)指出:“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整个群岛长期以来受到荷兰统治’的认知尚未形成,许多荷兰学者仍将外围岛屿视为外国独立领土”。[4]这种认知差异推动殖民学术加速对“统一区域”的论证。

  1909年,总督J.B.范休茨(J. B. van Heutsz)任期结束时,荷兰已完成对群岛的控制,1932年为其树立的纪念碑宣称“他创造了秩序、和平与繁荣,并将荷属东印度的人民带入了一个统一体”。[5]1912年,荷属东印度获得财政独立和法人资格,并在吉达(Jeddah)设立荷属东印度领事馆,使其从一开始就更像一个以爪哇为中心的政治实体,拥有“一套完整且现代化的国家机器……几乎所有现代西方国家所知的政府职能,荷属东印度都有不断发展的对应机构”。[6]一些荷兰官员和学者甚至基于此提出一种新的荷兰大帝国构想,但拒绝任何关于荷属东印度政治统一或该地区本土居民统一的观念。

  交通运输基础设施的改善、统一货币的流通和使用、中央驱动的行政税收和法律体系刺激人口出现大规模的地域流动,使得群岛地区的整合日益紧密。这种统一政权的形成,重塑了群岛原有的经济和文化联系。这一政治叙事被学术研究强化,殖民机构通过交通基础设施、统一货币与行政体系的整合,收集了大量关于人口流动、经济互动的数据,学者据此提出“印度尼西亚不同种族间接触增多,理解加深,取代了早期竞争”[7]的结论,为“区域统一性”提供实证支持。

  在荷兰殖民时期,印尼地区被殖民者视为“民族学区域”,而不是“国家区域”。为了更好地控制这片土地,他们重点关注民族志等知识,寻求利用知识征服殖民地的思想,知识生产始终服务于殖民统治需求。建立殖民研究机构是稳定研究的关键。1851年成立的“尼德兰东印度语言、地理和民族学皇家研究所”(KITLV),标志着殖民学术体系的制度化。该机构系统整理殖民档案与田野资料,负责被殖民社会的知识生产和传播,是核心研究机构。莱顿大学设立了印度学系,培养民族志、习惯法与古代史的专门研究人才。[8]

  早期荷兰官员兼学者如彼得·约翰内斯·费特(Pieter Johannes Veth)和史努克·许尔格龙涅(Snouek Hurgronje)对印尼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民族志和习惯法,是在印尼开启社会学研究的先驱。从1862年到1888年,J.E.J.德容(J. E. J. de Jonge)等人编辑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十三卷著作《荷兰在东印度势力的崛起:旧殖民档案未出版材料集(1594-1811)》(De opkomst van het Nederlandsch gezag in OostIndië: Verzameling van onuitgegevene stukken uit het oud-koloniaal archief 1594-1811)。[9]这是一部关于荷兰人抵达印尼后活动的历史文献集,是后来荷兰殖民文献汇编的原型。

  此后,荷兰对印尼殖民的一般性描述和具体研究继续大量出现,如H.T.科伦布兰德(H.T. Colenbrander)的《殖民史》(Kolonials geschiedenis)、E.S.德克勒克(E.S.de Klerck)的《荷属东印度史》(History of the Netherlands East Indiës)以及F.W.斯塔佩尔(F. W. Stapel)编辑的《荷属东印度史》(Geschidenis van Nederlandsch-Indië)等等。从1920年开始,荷兰学者开始对于印尼社会产生更为广泛和宏观的兴趣,比如B.施里克(B. Schrieke)探讨了文化适应以及群岛政治和经济权力转移的问题;J. C.范勒尔(J. C. Van Leur)撰写了《印尼贸易与社会》(Indonesian Trade and Society)等。

  这一时期的研究范式具有鲜明的殖民工具性,如《荷兰在东印度势力的崛起》通过汇编殖民档案构建“荷兰文明使命”的叙事;C.范沃伦霍芬(C. van Vollenhoven)对adat(习惯法)的研究,实则为殖民统治提供“本土化治理”的学术依据。正如荷兰历史学家弗朗西斯·古达(Francis Gouda)所言,殖民时期的“知识渴望”(le désir de savoir)始终伴随“权力渴望”(le désir de pouvoir),它受到英国人在印度的影响,他们利用东方(本土)知识来组织被殖民的社会。 [10] 换句话说,荷兰人意识到知识是权力的工具。东方科学可以部分替代军事力量和政治机制,以维持殖民统治的优越性。“印度尼西亚”作为研究对象的固化,本质是殖民学术为统治合法性服务的产物。

  因此,殖民知识也被称为印度学社会科学,这种“印度学”殖民知识体系属于“东方学”样式。此阶段研究呈现三大特征:一是资料导向,依赖考古和文字资料研究东南亚早期历史和民俗,却忽视现代史和现实政治的研究;二是理论粗糙,以“东方学”视角将印尼文化异质化;三是政府背景,学者多兼具殖民官员身份,主题往往是为荷兰的殖民统治辩护,如史努克·许尔格龙涅的《亚齐人》(1893)直接为殖民征服提供策略参考。

  三、冷战时期:美国范式的渗透与主导

  二战后,美国区域研究范式占据主导地位,热衷于将后殖民国家构建并归类为发展中国家或第三世界国家。这一类别由学术话语构成,并逐步在世界各地的大学中传播。[11]这种论述成为美国等发达国家干预印尼等发展中国家的原因。这种现象被称为学术帝国主义,科学知识扮演着霸权角色。

  美国对印尼研究的介入并非偶然。二战后,美国将印尼视为“冷战前沿”,其区域研究范式的推广与地缘政治目标深度绑定。这种影响在20世纪50年代逐渐显现:美国社会学对印尼的研究介入,与冷战背景下美国对印尼的意识形态渗透密切相关,而其核心依托正是以“现代化理论”为框架的区域研究范式。

  1951年康奈尔大学“现代印尼计划”(Cornell Modern Indonesia ProjectCMIP)的创立具有里程碑意义,其创始人乔治·卡欣(George McT. Kahin)的《印度尼西亚的民族主义与革命》(Nationalism and Revolution in Indonesia1952)首次将印尼现代政治纳入学术视野。[12]一些著名学者参与该研究计划,包括本尼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威廉·利德尔(William Liddle)、丹尼尔·S·莱夫(Daniel S. Lev)、赫伯特·法伊特(Herbert Fait)、罗伯特·赫夫纳(Robert Hefner)、白石隆(Takashi Shiraishi)、迈克尔·布勒(Michael Buehler)等。“现代印尼计划”不仅接收福特基金会等机构的资金支持,更通过培养学者塑造对印尼政治的解释权。这种研究带有鲜明的“问题导向”,既关注印尼民族主义运动(如卡欣对1945年独立革命的研究),也暗含对共产主义影响的警惕(如对印尼共产党的跟踪分析)。

  麻省理工学院(MIT)的国际研究中心继而推出“印尼项目”(Indonesia Project)。著名印尼研究学者克利福德·格尔兹(Clifford Geertz)是该项目的实地研究员,他有两本广受欢迎的作品《农业内卷化:印尼生态变化的过程》(Agricultural Involution: The Processes of Ecological Change in Indonesia1964)和《爪哇的宗教》(The Religion of Java1976)。在耶鲁大学成立了“印尼语言研究”(Indonesian Language Studies)。知名人物包括雷蒙德·肯尼迪(Raymond Kennedy),哈里·班达(Harry J. Benda)和詹姆斯·C.斯科特(James C. Scott)等。[12]这些机构共同形成了跨学科研究网络。

  一些毕业于康奈尔大学的澳大利亚学生,如约翰·莱格(John Legge)和赫伯特·费斯(Herbert Feith),回国后建立了莫纳什大学(Monash University)的“东南亚研究中心”(Center for Southeast Asian Studies)。塞洛·苏梅尔贾扬(Selo Soemardjan)、哈尔斯贾·巴赫蒂亚尔(Harsja Bachtiar)、梅莉·G·谭(Meli G. Tan)及毕业于耶鲁大学的昆查拉宁哥拉特(Koenjaraningrat)等印尼学生,回国后也根据专业方向在学校内发起成立了相关系所。其中,昆查拉宁哥拉特发起成立了几所大学的人类学系,被称为“印尼人类学之父”。

  美国社会科学的特点是确保美国在东南亚的大国霸权地位,防止马克思主义在印尼发展,并确保印尼社会正常运转,方便美国开展经济投资和财富积累。这一时期的研究呈现强烈的意识形态色彩:一方面,格尔兹的《农业内卷化》等作品构建了“发展困境”叙事;另一方面,美国通过福特基金会等机构资助研究,将印尼塑造为“第三世界现代化样本”。本土学者如昆查拉宁哥拉特虽引入人类学方法,却仍受西方理论框架的制约。

  此阶段的学术争议尤为突出。格尔兹的“农业内卷化”理论将爪哇农村的贫困归因于“文化惰性”,却被印尼学者塞洛·苏马尔詹(Selo Soemardjan)批评为“忽视殖民掠夺的结构性暴力”。这种理论冲突本质上是西方中心与本土经验的碰撞,反映了美国学术范式仍将印尼视为对象,试图将印尼纳入西方“现代化模板”的底层逻辑。知识生产的要旨在于确保权力的合法性和资本的积累。

  四、当代转型:市场化与去殖民化的博弈

  印尼社会科学研究的当代范式受到市场化和新自由主义主导,这一趋势始于苏哈托倒台后的民主改革时期,是全球新自由主义体系渗透的产物,成为继荷兰殖民时期的“印度学范式”、美国主导的“现代社会科学范式”之后的第三大霸权范式。

  具体而言,20世纪后期,受到新自由主义和市场化的影响,学术研究越来越受到市场和资本的驱动,服务于资本和资产阶级的利益,呈现出三大特点:首先,研究导向转向实用主义。校园知识分子的教学与研究不再以学术本身的价值为核心,而是更强调“有利可图”的领域,形成“知识分子实用主义”(intellectual pragmatism)。知识生产的目标变得模糊,研究沦为形式化填充,缺乏实质性突破。其次,知识分子角色出现异化。学者倾向于通过媒体曝光获取关注,形成“景观知识分子”(intellectual of spectacle)现象。他们的行为动机不仅是为了社会认可,更源于对更高报酬的追求,成为政府机构的顾问或与国家权力谈判的中间人,导致学术立场与权力、资本深度绑定。最后,知识生产出现利益依附。市场化背景下的社会科学研究,其本质是服务于市场和资产阶级的利益。知识不再以解放或批判为目标,而是成为知识分子获取经济回报和社会地位的工具,丧失了学术应有的纯粹性和批判性。[13]

  20世纪末21世纪初,印尼学界开启去殖民化探索。知识分子提出了三种去殖民化路径,即由印尼科学院(LIPI)发起的“社会科学本土化”,主张摆脱西方认识论;由加查马达大学哲学学院的学者发起的“努山塔拉哲学”,试图从本土文化中提炼理论;由国立伊斯兰大学的穆斯林学者发起的“知识伊斯兰化”,旨在融合宗教与现代科学。

  社会科学本土化是由印尼科学院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提出的,代表人物伊格纳斯·克莱登(Ignas Kleden)认为其必要性基于两点:第一,印尼的社会科学受到西方的影响、塑造和控制;第二,解放殖民社会的思想意识,摆脱西方中心主义,成为知识主体。

  由加查马达大学哲学学院发起的努山塔拉哲学项目致力于创造一种替代西方思维方式的话语,支持印尼知识的建构。为此,他们成立了努山塔拉实验室,定期组织关于努山塔拉哲学的国际会议。他们的做法是把印尼群岛各地的文化,比如布吉斯人、爪哇人、苏门答腊人的文化解读成一种地方哲学或者地方智慧。这种做法的争议在于,如果还是用西方的哲学方法来研究和构建这些本土知识,那本质上也是一种认识论暴力。

  知识伊斯兰化由国立伊斯兰大学(如雅加达国立伊斯兰大学、日惹国立伊斯兰大学、玛琅国立伊斯兰大学和望加锡国立伊斯兰大学等)的学者发起。穆斯林学者希望通过整合伊斯兰教义和现代科学,来对抗西方的实证主义和世俗主义。比如雅加达的卡尔塔纳卡拉(Kartanegara),他的观点比较偏向浪漫主义,喜欢赞美伊斯兰的黄金时代;而日惹的阿卜杜拉(Abdullah)则试图构建一个更系统的框架,把古兰经和圣训看作是核心,社会科学则是外围,还提出了文本、理性、直觉三种知识来源。但是这个项目也面临概念不清、方法混乱等问题。

  总体而言,这一时期的知识生产呈现“制度性分层”特征。殖民时期的研究机构(如KITLV)虽保留学术影响力,但印尼科学院、加查马达大学等本土机构开始寻求逐步构建自主话语。出版业的去殖民化尝试也值得关注。荷兰出版社图书编译局(Balai Pustaka)在独立后转向印尼语出版物,却仍因殖民遗产备受争议,而本土出版社(如雅加达的Gramedia)通过翻译西方理论与原创研究相结合,推动知识传播的双向流动。市场化和去殖民化的双重张力,使得当代印尼研究呈现“批判性减弱”与“本土意识觉醒”并存的独特面貌。

注释:

[1] H.Th. Fischer, ‘Indonesie¨ en Indonesie¨rs’, Cultureel Indië: bloemlezing uit de eerste zes jaargangen 1939–1945 (Leiden: Brill, 1948), H. Hoogenberk ed.: p. 203; Jan B.Avé, ‘‘‘Indonesia’’, ‘‘Insulinde’’ and ‘‘Nusantara’’: dotting the i’s and crossing the t’, BKI145 (1989), 222, 227.

[2] Encyclopaedië van Nederlandsch-Indië, vol. 1 (’s Gravenhage: Martinus Nijhoff, n.d.[1896]), pp. 126-127. This first edition of the Encyclopaedië has no entry for ‘Indonesië’.

[3]R. E. Elson. The Idea of Indonesia: A Histor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8, pp. 1-10.

[4]G. J. Resink, Indonesia’s History Between the Myths: Essays in Legal History and Historical Theory, Hague: W. van Hoeve, 1968, p. 75.

[5]J. C. Lamster, J. B. van Heutsz, Amsterdam: P. N. van Kampen, 1942, pp. 28, 173.

[6]A. D. A. de Kat Angelino, Colonial policy,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31, vol. 2, pp. 56-57.

[7]Tjipto Mangoenkoesoemo, Het Communisme in Indonesie: Naar Aanleiding van de Relletjes, Bandung: Algemeene Studieclub, 1927, p. 8.

[8]Samuel, H., Genealogi Kekuasaan Ilmu Sosial Indonesia: Dari Kolonialisme Belanda hingga Modernisme Amerika. Kepik Ungu, 2010, p.15.

[9] Nagazumi, A., “Toward an autonomous history of Indonesia: With special reference to the Dutch historical writings on Indonesia,” The Developing Economies, 1968, 6(2), 207-220.

[10]Gouda, F., Dutch Culture Overseas: Colonial Practice in the Netherlands Indies, 1900-1942 (4th ed.). Amsterdam University Press, 1996.

[11]Haringsma, P., “University and the Legacy of Colonial Epistemicide,” University World News (African Edition), 2021(1), https://www.universityworldnews.com/post.php?story=20210908100721929.

[12]高子牛:《作为跨学科组织的研究中心:以康奈尔大学东南亚研究中心为例(1950-1975)》,《北京大学教育评论》2018年第2期,第118页。

[13]Samuel, H., Genealogi Kekuasaan Ilmu Sosial Indonesia: Dari Kolonialisme Belanda hingga Modernisme Amerika. Kepik Ungu, 2010, pp.81-83.


  国外经验 | 印度尼西亚研究的核心机构

  一、殖民遗产机构的转型

  (一)荷兰皇家语言、地理与民族学研究所(KITLV

  成立于1851年的荷兰皇家语言、地理与民族学研究所(KITLV)与荷兰在东南亚和加勒比地区的殖民历史密切相关。该机构最初位于代尔夫特市,隶属于皇家学院(Royal Academy),其主要任务是为荷兰殖民官员提供语言和地理知识的培训。1864年,由于代尔夫特市的学术资源逐渐被其他机构占用,KITLV迁至海牙,成为荷兰最重要的殖民地研究机构之一。后于1966年迁至莱顿,成为荷兰莱顿大学的一部分。

  作为殖民时期最权威的研究机构,其核心职能从“服务殖民统治”转向“殖民档案整理”,藏有17世纪以来的手稿、殖民报告逾百万件。例如荷兰历史学家W.库尔哈斯(W. Ph. Coolhaas)编辑出版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总函件》(Generale Missiven der V.O.C.I-IV卷,分别收录了1610-16281639-16551655-16741675-1684四个时期的殖民行政文件,几乎首次完整呈现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其特许经营区域内的活动全貌。近年研究重心转向“知识反思”,如对荷兰学者史努克·许尔格龙涅的亚齐研究进行批判性重审,揭示其为殖民侵略服务的本质。

  现在,作为荷兰最重要的东南亚、太平洋和加勒比地区研究机构之一,KITLV致力于通过语言学、历史学、人类学等多学科方法,深入研究这些地区的社会、文化与历史变迁。其研究不仅服务于学术界,也对荷兰的后殖民历史、移民问题及文化认同等议题具有重要意义。该研究所出版了大量学术著作和期刊,如《语言学、国情与文化人类学期刊》(Bijdragen tot de Taal-, Land-en Volkenkunde)和《新西印度指南》(New West Indian Guide),为全球学者提供了丰富的学术资源。此外,KITLV还积极参与国际合作项目,推动跨学科研究,促进知识的开放与共享。[1]

  KITLV拥有丰富的图书馆和档案资源,收藏了大量关于东南亚、太平洋和加勒比地区的原始文献、地图、照片和档案资料。近年来,KITLV致力于加强数字化建设,提升其作为知识中心的吸引力。未来,KITLV将继续拓展研究领域,关注环境、社会变迁与文化适应等新兴议题,并进一步加强与国内外高校和研究机构的合作,推动全球对东南亚和加勒比地区的深入理解。

  (二)莱顿大学区域研究所(Institute for Area Studies, Leiden University

  莱顿大学区域研究所(LIAS)是艺术与人文学院下属的重要研究机构。LIAS的区域研究理念植根于两大历史学术传统,即拥有数百年历史的东方学传统和二战后兴起的现代西方社会科学应用传统。同时,LIAS明确指出两大传统存在“东方主义”“欧洲中心主义”、工具性等局限,致力于突破这些局限,构建具有包容性与全球意识的当代区域研究愿景,适配后殖民、多极化、全球化格局。

  LIAS区域研究的核心关切具有明确的指向性:以人类社会历史进程中“贯穿古今的地理空间(地点)”为研究原点,依托研究区域的“源语言”开展学术实践,聚焦“立场性”议题。在学术实践中,LIAS强调打破“简化的地理边界”与“二元对立的认知模式”,注重揭示不同区域间的内在关联性,同时确立“区域界定的多元标准”,可依据地理区位、文化谱系、语言体系、政治格局等多维度灵活划分研究单元,以适配复杂的学术研究需求。[2]

  莱顿大学区域研究所的研究范围重点聚焦于亚洲与中东地区,下设亚洲研究学院(SAS)、中东研究学院(SMES)和宗教研究学院(LUCSoR)。其中,亚洲研究学院涵盖中国研究、日本研究、韩国研究、南亚研究以及东南亚研究。这些研究成果不仅在学术界产生了重要影响,也在政策制定、高等教育、文化保护和国际关系等多个领域发挥了积极作用,提升了研究所的社会影响力,也为相关地区的可持续发展提供了理论支持和实践指导。

  LIAS拥有一支学科背景多元且专业能力深厚的研究与教学团队,学术背景覆盖人类学、社会学、语言学、文学、考古学、经济学、历史学、政治学等多个人文与社会科学的重要领域。这种多元化的学科背景为LIAS开展跨学科、综合性的区域研究提供了坚实的人才保障,也使其能够从多视角、多维度对研究对象进行深入剖析。

  LIAS的核心目标是在莱顿大学及全球学术界推动包容性、全球意识的区域研究。有鉴于此,LIAS高度重视国际合作与交流,与多所国际知名大学和研究机构建立了合作关系。此外,该研究所还设有四年全日制博士教育、访问学者和研究员计划,邀请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参与研究活动,促进学术交流与合作。这些国际合作不仅丰富了研究所的学术资源,也为学生提供了更广阔的国际视野。

  二、美国主导的现代研究网络

  (一)康奈尔大学现代印尼计划(Cornell Modern Indonesia Project, CMIP

  美国康奈尔大学现代印尼计划是1954年由乔治·卡欣(George McT. Kahin)教授依托福特基金会(Ford Foundation)于康奈尔大学发起的一项重要学术研究项目,旨在推动对印尼现代历史、政治、社会和文化的研究。CMIP不仅在学术界产生了深远影响,还在美国乃至全球的印尼研究中发挥了核心作用。

  该计划的创立背景与当时美国对印尼的外交和学术兴趣密切相关。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印尼刚刚摆脱荷兰殖民统治,成为新兴民族国家。美国迫切需要通过多学科研究来了解印尼的国情,以支持其外交政策与学术合作。因此,CMIP的设立不仅是为了学术研究,也承担了利用学术关系发展国家间关系的功能。

  在研究方向与成果上,CMIP的研究覆盖印尼政治、经济、历史、文化、社会及国际关系等多个领域,且分阶段呈现不同重点:1954-1962年为第一阶段,核心聚焦印尼学者主导的研究,涵盖村庄经济、政府机构、伊斯兰教政治角色、华人少数群体等主题,同时支持西方学者开展相关研究,产出《中爪哇村庄的政府、经济与税收》(The Government, Economy and Taxes of a Central Javanese Village)《印度尼西亚共产主义的崛起》(The Rise of Indonesian Communism)等著作,并推动印尼研究生在康奈尔大学的培训与研究;1962-1973年为第二阶段,研究范围拓展至印尼革命史、文化及国际关系,创办跨学科期刊《印度尼西亚》(Indonesia),该期刊以“打破学科局限、促进学术交流”为定位,收录多领域文章,成为项目重要学术成果载体,同时持续资助多地学者研究,出版《印度尼西亚人口趋势》(Population Trends in Indonesia)《革命时期的爪哇》(Java in a Time of Revolution)等成果;1974-1989年为第三阶段,虽研究资金耗尽,但依托出版物销售循环基金及康奈尔大学东南亚项目支持,继续推进出版工作,聚焦现代印尼历史与政治,推出《苏哈托与其将军们:1975-1983年印度尼西亚的军事政治》(Suharto and His Generals: Indonesia's Military Politics, 1975-1983)等著作。[3]

  总体而言,康奈尔现代印尼计划的成果主要包括:(1)项目初期发布“临时报告”(Interim Reports);(2)收集与翻译资料,致力于将印尼的重要文献和资料翻译成英文,以便国际学者能够更容易地获取和研究这些内容;(3)出版学术刊物和著作。

  CMIP不仅在学术研究方面取得了显著成就,还培养了众多印尼和国际学者。例如,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在1957年加入CMIP,成为该项目的重要成员。他后来撰写了《关于印尼1965101日政变的初步分析》(简称《康奈尔文件》),详细描述了印尼1965年“9.30事件”的过程。该计划还培养了苏查特莫科(Soedjatmoko)、塞罗·苏马尔贾恩(Selo Soemardjan)等大批印尼学者,形成“美国—印尼学术共同体”。

  进入21世纪,CMIP继续通过数字化和国际合作,推动印尼研究的发展。此外,CMIP还积极参与国际学术交流,与知名大学和机构合作,共同举办学术会议和研讨会。

  (二)耶鲁大学东南亚研究委员会(The Council on Southeast Asia Studies, Yale University

  耶鲁大学东南亚研究委员会致力于推动研究生与本科生的培养工作,促进有关东南亚地区历史与当代文化、政治及经济的教育、研究与学术交流。耶鲁大学拥有全美规模最大、内容最丰富的东南亚研究图书馆馆藏之一。

  委员会负责管理东南亚研究项目。该项目成立于1947年,是耶鲁大学首个正式的区域研究项目,同时也是美国首个涵盖所有学科、专门研究东南亚的项目。该项目的课程体系源于二战期间耶鲁大学教师参与的美国陆军语言与区域研究专项培训计划(Army Specialized Training Programs),后在卡内基基金会(Carnegie Corporation)的资助及多位耶鲁大学资深教师的推动下,正式纳入耶鲁大学文理学院课程体系。

  除了开设印尼语和越南语的正式课程外,委员会还致力于为所有潜心研究的学生提供其他必要的语言培训或辅导支持,包括在美国境内及海外开展的暑期语言学习项目,并为“耶鲁大学小众语言自主指导学习计划”等项目提供助力。

  委员会通过提供暑期研究奖学金、协调组织年度系列学术研讨课、讲座、研讨会、会议、文化活动、影片放映会及教育活动等方式,为该地区的学术学习与研究提供支持。这些活动面向全体教师、学生及公众开放。

  耶鲁大学东南亚研究委员会曾出版的系列出版物包括《文化研究报告系列》(Cultural Report Series)《文献目录系列》(Bibliography Series)及《翻译系列》(Translation Series),相关出版物的出版时间跨度为1948年至1979年,目前均已绝版。

  《耶鲁东南亚专著系列》(Yale Southeast Asia Monographs)是该中心长期学术研究的重要成果之一。该系列书籍自1961年首次出版以来,已成为东南亚研究领域最具影响力的学术出版物之一。该系列不仅涵盖了东南亚的历史、文化、政治、经济和社会等多个方面,还通过跨学科的研究方法,为学者和学生提供了丰富的学术资源。[4]

  三、印尼本土机构的崛起

  (一)加查马达大学东南亚社会研究中心(CESASS-UGM

  加查马达大学东南亚社会研究中心成立于198641日,是隶属于日惹加查马达大学(UGM)的重要学术机构,专注于研究东南亚地区的社会问题。

  CESASS有三个主要工作领域:研究、教育和社区服务。自2016年以来,CESASS被印尼共和国研究、技术和高等教育部(Kemenristekdikti)提名为社会研究领域唯一的卓越中心。2017年,CESASS被该部任命实施世界级教授(WCP)计划,旨在优化研究人员的科研实力,并与来自世界各地的专家学者开展合作研究。

  CESASS与多所国际知名大学和研究机构建立了合作关系,如耶鲁大学、康奈尔大学和密歇根大学等,共同推动东南亚研究的国际化发展。研究成果不仅在学术界产生了重要影响,也在政策制定、教育、文化保护和国际关系等多个领域发挥了积极作用。

  CESASS不仅关注学术研究,还重视人才培养。中心为学生提供多种课程和培训项目,涵盖东南亚的历史、文化、语言和政治等方面。通过这些课程,学生可以获得对东南亚地区的深入理解,并培养跨学科的研究能力。此外,CESASS还支持学生在东南亚进行实地研究和语言学习,以增强他们的实践能力和国际视野。

  《印尼东南亚研究杂志》(IKATThe Indonesia Journal of Southeast Asian Studies)是该中心的重要研究成果之一。自从2017年首次发行以来,该杂志以跨学科视角为核心依托,致力于产出关于东南亚地区的创新性、严谨性与系统性知识,进而深化对该区域的学术认知与理论理解。其研究范畴广泛覆盖东南亚区域研究的关键领域,包括但不限于:区域经济福祉的动态演进、机构层面知识生产的机制与效能、区域历史脉络的深度梳理、政治变革的动因与影响,以及信息通信技术(ICT)在区域社会发展中的应用路径与社会效应等。

  (二)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

  印尼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entre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 CSIS)是位于印尼雅加达的一家独立非营利组织,成立于1971年,致力于研究和分析印尼的政治、经济和战略挑战。CSIS的使命是通过政策导向的研究、对话和公共辩论,为政府决策提供支持。该中心的研究领域广泛,涵盖经济、政治、社会变革和国际关系等多个方面,并且鼓励跨学科的研究方法。

  CSIS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上世纪60年代印尼学者的独立讨论和活动,这些活动由在海外学习的印尼研究生和本土活动家组成。鉴于当时印尼的动荡局势,他们认为印尼的战略和国际研究受到忽视。CSIS在新秩序时期重要政治家阿里·穆尔托波(Ali Moertopo)和苏约诺·胡马尔达尼(Soedjono Hoemardani)的支持下成立。自1980年代以来,CSIS积极参与多边区域机构,如东盟战略与国际研究学院(ISIS)、太平洋经济合作理事会(PECC)和亚太安全合作理事会(CSCAP),这些机构旨在加强亚太地区的合作。此外,CSIS还积极参与国际第二轨道机构和智库网络,通过民间社会、政党和企业与政府间活动以及公众进行互动。

  CSIS出版了《印尼季刊》(Indonesian Quarterly)和《CSIS分析》(Analisis CSIS)两份同行评审的政策期刊,涵盖经济学、政治学、国际关系和社会科学等领域。这些期刊不仅为学者和思想家提供了研究平台,还为政策制定者提供了有价值的见解。此外,CSIS还通过其数字平台(FacebookYouTubeLinkedInInstagramTwitter)与公众互动,并提供奖学金和实习机会,以促进学术界和政策界的参与。

  CSIS不仅在印尼国内有重要影响,还在国际上享有盛誉。该中心与多个国家和地区的研究机构建立了合作关系,包括中国、美国、日本、韩国、澳大利亚、新西兰、英国、德国等。此外,CSIS还积极参与“一带一路”倡议,探讨印尼与中国在经济、政治和安全领域的合作。

注释:

[1] International Evaluation Committee, Evaluation of the Koninklijk Instituut voor Taal-, Land- en Volkenkunde 2011-2017. Leiden: KNAW, 2017, p.4.

[2] WHERE IS HERE?, https://www.universiteitleiden.nl/binaries/content/assets/geesteswetenschappen/liaslucsor-where-is-here---leiden-university-institute-for-area-studies-lias---2012-and-updates.pdf.

[3] George McT. Kahin, “Cornell’s Modern Project,” Indonesia, No.48, 1989, pp.1-26..

[4] About Southeast Asia Studies at Yale, https://macmillan.yale.edu/southeast-asia/about-southeast-asia-studies-yale.


  学科建设 | 代表性学者与里程碑著作

  一、殖民时期的学术遗产

(一)托马斯·斯坦福·莱佛士爵士(Sir Thomas Stamford Raffles

托马斯·斯坦福·莱佛士是19世纪英国著名的殖民官员、作家和探险家,他在东南亚的历史和文化研究中占有重要地位。莱佛士于1781年出生于英国,曾在印度和爪哇等地担任殖民官员。1811年,他被任命为英属东印度公司的副总督,负责管理爪哇岛。在他的任期内,他不仅推动了爪哇的经济发展,还致力于收集和研究爪哇的历史、文化和语言资料。1817年,他出版了《爪哇史》(The History of Java),这是一部两卷本的著作,详细记录了爪哇的历史、地理、文化、宗教和社会生活。

《爪哇史》是莱佛士在爪哇统治期间的重要成果之一,该书不仅涵盖了爪哇的历史发展,还详细描述了爪哇的自然景观、宗教信仰、社会结构和文化习俗。书中配有大量插图,包括爪哇的建筑、服饰、宗教仪式和自然景观等,这些插图由艺术家威廉·丹尼尔(William Daniell)绘制,为读者提供了直观的历史图像。莱佛士在书中还引用了大量爪哇语的文献和资料,包括古代碑文、诗歌和历史记录等。

《爪哇史》的出版对当时欧洲人对爪哇的认知产生了深远影响。莱佛士试图通过这部著作向西方读者展示爪哇的真实面貌,打破当时西方对东方的刻板印象。然而,也有学者指出,莱佛士的描述受到殖民主义视角的影响,他的一些观点和描述可能带有偏见。尽管如此,《爪哇史》仍然是研究爪哇历史和文化的重要参考资料,尤其是在19世纪,它被认为是第一部系统介绍爪哇历史和文化的著作。

(二)H. J. ·赫拉夫(H.J.de Graaf

荷兰学者H.J.·赫拉夫是一位在东南亚历史研究领域具有重要影响的学者,尤其专注于16世纪到20世纪初的印尼历史研究,涵盖殖民统治、宗教、文化、社会结构和经济活动等多个方面,具体包括伊斯兰教在爪哇的传播、荷兰东印度公司(VOC)的行政管理、殖民统治对当地社会的影响以及荷兰与印尼之间的文化互动等。他的研究不仅为理解印尼历史提供了重要视角,也对荷兰殖民历史的研究产生了深远影响。

赫拉夫的研究方法严谨,注重历史资料的收集和分析。他广泛使用了欧洲和本土的历史文献,结合实地考察和文献研究,提出了许多具有开创性的观点,在东南亚历史研究领域有着广泛的贡献,著作包括《印尼群岛史》(Geschiedenis van Indonesië)、《伊斯兰国家在爪哇1500-1700年》(Islamic States in Java 1500-1700)和《爪哇的统治者》(De Regering van Panembahan Senapati Ingalaga)等。这些作品不仅展示了他对爪哇历史的深入研究,也反映了他对荷兰殖民历史和东南亚社会变迁的深刻理解。

其中,《印尼群岛史》作为其于1949年出版的一部重要著作,首次系统地梳理了印尼群岛的历史。该书由荷兰的W. van Hoeve出版社出版,内容涵盖了从古代到20世纪中叶的印尼历史,不仅介绍了印尼的地理和民族构成,还详细探讨了重要历史事件,包括伊斯兰教的传播、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活动以及印尼独立运动等。

然而,作者很少引用或重视印尼本土的历史记录和口述传统,而是引用了大量荷兰殖民时期的档案资料。这些资料主要由荷兰官员和学者撰写,带有强烈的殖民立场。这导致他的研究缺乏对印尼本土历史的全面理解,而是将荷兰对印尼的殖民统治描述为“文明使命”。这种表述反映了当时欧洲殖民者普遍持有的“文明优越论”,即认为欧洲的殖民活动是“文明”对“野蛮”的救赎。这种观点忽视了殖民统治对当地社会的破坏性影响,也忽视了印尼本土文化的复杂性和历史连续性。

尽管《印尼群岛史》在系统梳理印尼群岛历史方面具有重要贡献,但其研究方法和历史观存在明显的时代局限性。随着去殖民化运动的兴起,印尼学者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历史,强调本土历史的独立性和多样性。这种趋势也促使荷兰学者重新审视他的研究,指出其研究方法和历史观的局限性。

  二、美国理论的批判与重构

  (一)乔治·卡欣(George McTurnan Kahin

  乔治·卡欣(1918–2000)是20世纪美国东南亚研究的奠基人之一,尤其在印尼研究方面贡献卓著。他不仅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学家和历史学家,还是一位具有强烈政治意识的学者。卡欣的学术生涯始于哈佛大学,师从区域研究先驱鲁珀特·艾默生(Rupert Emerson),并在二战后深入东南亚进行实地调查,积累了丰富的田野资料。1948–1949年,他亲赴爪哇,采访印尼独立运动领袖苏加诺等人,为后来的印尼革命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在康奈尔大学,卡欣不仅致力于学术研究,还积极构建东南亚研究的学科体系。他创立并领导了“现代印度尼西亚项目”(CMIP),该机构自1954年成立起,一直致力于印尼政治与社会转型的研究。卡欣通过建立独立出版社和创办《印度尼西亚》(Indonesia)期刊,推动了印尼研究的学术传播。此外,他倡导跨学科研究方法,强调语言训练与文化理解的重要性,培养了包括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在内的多位重要学者。

  卡欣在印尼研究方面最突出的贡献是其开创性著作《印尼的民族主义与革命》(The Indonesian National Revolution1952)。这是西方学术界第一部系统分析印尼独立运动的著作,详细探讨了1942年至1949年间印尼人民在面对日本占领、荷兰殖民统治以及本土势力博弈中的政治斗争。卡欣基于一手田野资料,深入剖析了印尼民族主义的形成过程,揭示了殖民遗产、民族主义意识形态与国际政治之间的复杂关系。该书不仅为印尼研究提供了理论框架,也为理解东南亚民族主义运动提供了重要参考。

  除了印尼研究,卡欣还对越南战争进行了深入批判,其著作《美国在越南》(The United States in Vietnam1967)和《干预:美国如何卷入越南》(Intervention: How the United States Got Involved in Vietnam1986)成为反战运动的重要理论武器。尽管这些研究并非直接聚焦于印尼,但它们体现了卡欣一贯的学术立场:即反对西方强加制度于第三世界国家的政策,主张尊重地区自主性与历史背景。

  卡欣的爱国体现为基于事实、而非盲从的价值判断。冷战时期,他始终坚持知识分子的独立身份:在印尼独立谈判中因批评美国偏袒荷兰而被吊销护照五年;1960年代又挺身而出反对越战,虽非越南专家,却以实地调查为依据,为富布莱特、麦戈文等反战议员提供事实支持,并在电视辩论中迎战邦迪等鹰派。他以“非依附”的独立姿态,用学术证据揭露真相,要求政策回归事实,既与权力保持距离,又竭力推动美国修正冷战政策。[1]这些行动使他成为冷战时期最具争议的学者之一,但也彰显了他作为学者的政治责任感。[2]

  乔治·卡欣在印尼研究方面的成就不仅奠定了其在东南亚研究领域的权威地位,也深刻影响了美国对东南亚政策的制定与反思。他的学术遗产至今仍在继续,特别是在康奈尔大学设立的“卡欣高级研究中心”延续了他的学术传统。

  (二)本尼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

  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是一位极具影响力的美国学者,他的学术生涯与印尼研究密切相关。他出生于中国昆明,成长于美国,后在剑桥大学和康奈尔大学接受教育,并在印尼进行长期的田野调查。他的研究不仅关注印尼的政治与社会变迁,还深入探讨了民族主义、语言、文化与权力之间的关系。安德森的印尼研究为他后来提出的“想象的共同体”理论奠定了基础,这一理论深刻影响了比较政治学、民族主义研究和东南亚区域研究。

  他最具代表性的著作之一是《想象的共同体:民族主义的起源与扩散》(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1983),其理论基础与他对印尼的深入研究密切相关。在这本书中,安德森提出了“民族”是一种“想象的政治共同体”的核心观点。他认为,民族是通过文化、语言、教育和媒体等手段构建出来的,而非自然存在的社会实体。这一理论的形成与他对印尼民族主义运动的观察密切相关。

  具体在印尼研究领域,他的代表作包括:《革命时期的爪哇》(Java in a Time of Revolution: Occupation and Resistance, 1944–19461972),详细分析了1944年至1946年间印尼爪哇岛在日据时期和革命初期的政治与社会变迁,揭示了民族主义如何通过文化重构和政治动员得以形成;《康奈尔文件》(Cornell Paper,A Preliminary Analysis of the October 1, 1965 Coup in Indonesia1971),对1965年印尼“9·30事件”进行了深入分析,指出该事件是印尼陆军内部冲突所导致,而非如官方所称的共产主义阴谋,这一结论引发了广泛争议,并导致安德森被印尼政府长期驱逐;《语言与权力:探索印尼的政治文化》(Language and Power: Exploring Political Cultures in Indonesia1990),深入探讨了印尼政治话语与权力结构的关系,揭示了政治语言如何成为殖民遗产与本土威权结合的产物。[2]这些著作不仅为印尼历史研究提供了重要视角,也为全球民族主义理论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安德森的印尼研究不仅推动了对印尼历史的重新理解,也为全球民族主义理论提供了重要的实证基础。他通过分析印尼的政治语言、文化符号和权力结构,揭示了民族主义如何在殖民遗产和本土政治之间交织。他的理论不仅解释了印尼的民族主义现象,也为理解其他非西方国家的民族主义运动提供了框架。安德森的学术贡献不仅体现在他对印尼的深入研究,更在于他如何将这些研究转化为普适性的理论模型,影响了全球学术界对民族主义、国家认同和文化建构的理解。

  三、印尼学者的多元视角

  (一)昆查拉宁哥拉特(R.M. Koentjaraningrat

  被誉为“印尼人类学之父”的昆查拉宁哥拉特(1926–1999)是印尼最具影响力的民族学家之一。他出生于爪哇,早年接受传统教育,后赴美国深造,获得人类学博士学位。他于1957年在印尼大学(UI)创立了印尼第一个人类学系,标志着印尼人类学研究的正式起步。他的学术思想深受结构主义和功能主义的影响,但并未拘泥于西方理论,而是结合印尼本土文化和社会现实,提出了具有本土特色的理论框架。他强调人类学应服务于社会发展的需要,主张通过研究本土文化来促进国家的现代化与民族认同的构建。

  他的研究涵盖了印尼社会的多个方面,包括文化、社会结构、民族关系、宗教、传统制度等,尤其在爪哇文化、社会人类学和民族志研究方面具有开创性意义。他的代表作之一《爪哇文化》(Javanese Culture)首次出版于1967年。该书系统地分析了爪哇的文化结构、社会制度、宗教信仰和传统组织,揭示了爪哇文化在殖民与独立后的变迁。书中不仅探讨了爪哇的亲属制度、婚姻习俗、宗教仪式和传统政治组织,还分析了爪哇文化在现代社会中的适应与演变,被认为是印尼区域研究的里程碑。

  《爪哇社会的亲属制度》(A Preliminary Description of the Javanese Kinship System)发表于1957年,详细描述了爪哇的亲属制度,包括婚姻模式、继承制度和家庭结构,揭示了爪哇亲属制度的复杂性及其在社会结构中的作用。《文化、心理与发展》(Kebudayaan, Mentalitet dan Pembangunan)出版于1974年,分析了印尼社会的多样性,并提出了如何在尊重文化差异的基础上推动国家发展。该书被认为是印尼社会人类学的重要理论著作。[3]

  昆查拉宁哥拉特不仅在学术界享有盛誉,还积极参与政策制定和社会实践。他主张人类学应服务于国家发展和社会进步,强调通过研究本土文化来促进社会和谐与民族团结。他的思想影响了印尼政府的政策制定,尤其是在民族政策、教育改革和区域发展方面。他还在教育和文化推广方面做出了重要贡献。他的学生遍布印尼各地的大学和研究机构。他的著作和研究不仅为印尼人类学的发展奠定了基础,也为全球人类学研究提供了重要的本土视角。

  (二)伊格纳斯·克勒登(Ignas Kleden

  伊格纳斯·克勒登是当代印尼最具影响力的学者之一,长期致力于社会科学研究的本土化与去殖民化工作。他目前任教于印度尼西亚大学,并担任印尼民主委员会(Komunitas Indonesia untuk Demokrasi)主席。克勒登的研究聚焦于印尼知识体系的重构,强调打破西方理论的主导地位,建立基于本土文化和社会现实的社会科学范式。[4]

  他的学术生涯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1980-2000年)主要批判印尼社会科学中对西方理论的依赖,指出这种“学术依附性”导致了印尼本土知识的边缘化;第二阶段(2000-2015年)则致力于构建本土化的理论框架,提出以文化去殖民化为核心的方法论体系;第三阶段(2015-2024年)则转向实践应用,推动印尼学术界在教育、政策和研究方法上的去殖民化改革。

  克勒登的核心理论框架围绕“文化去殖民化”展开,主要包括知识本体论、方法论工具箱、领域整合范式以及权力批判模型。在知识本体论方面,他主张印尼社会科学应摆脱欧洲中心主义的影响,强调本土哲学(如Pancasila原则)作为理论基础,并提出历史、主体和场域三个维度的认知轴心。在方法论方面,他发展了莱顿民族志系统法、文化转型分析和批判对话分析等工具,广泛应用于爪哇部落资源管理、巴焦(Bajo)族聚落演变以及议会辩论机制评估等领域。

  在实践层面,克勒登提出了“语境神学交叉分析”框架,探讨社会制度如何影响信仰表达,并从制度神学角度分析腐败现象,提出法律、文化与信仰三位一体的防治策略。他的研究不仅限于理论层面,还积极参与印尼社会现实的分析,例如在巴焦族聚落研究中,他记录了传统高脚屋的符号系统,并提出适应性转型方案,以应对现代化带来的文化断层问题。[5]

  克勒登的学术贡献体现在其丰富的著作体系中。自2010年以来,他出版了多部重要著作,如《印度尼西亚社会科学与人文科学的知识范式及研究》(Paradigma Ilmu Pengetahuan dan Penelitian Ilmu-ilmu Sosial dan Humaniora di Indonesia)、《知识分子史片段:几位印度尼西亚独立人士剪影》(Fragmen Sejarah Intelektual: Beberapa Profil Indonesia Merdeka)等,这些作品不仅推动了本土知识体系的构建,也影响了印尼高等教育和研究方法的改革。

  尽管克勒登的理论在学术界产生了广泛影响,但也面临一些争议。例如,部分学者批评其理论存在“文化本质主义”的倾向,忽视了全球化背景下文化的杂糅性;某些方法论(如莱顿民族志系统法)在城市化研究中的适用性也受到质疑。

  总体而言,克勒登的研究代表了印尼知识自主性运动的先锋力量,他不仅推动了本土知识体系的重建,还为解决印尼社会问题提供了独特的视角。然而,如何在传统智慧与现代文明之间取得平衡,仍是未来印尼学术发展的重要课题。

注释:

[1] 高子牛:《乔治·卡欣:在地区研究和冷战之间》,《文汇报》2017825日,第11版。

[2]Chong, T., “Nationalism in Southeast Asia: Revisiting Kahin, Roff, and Anderson,” Sojourn: Journal of Social Issues in Southeast Asia, 2009, Vol. 24, No. 1, pp.1–17.

[3] 徐德林:《跨界作为方法:<椰壳碗外的人生>述评》,《英语文学研究》2019年第2期,第128-135页。

[4] H. Poeze. Bibliography of Professor Koentjaraningrat. Durham: Carolina Academic Press, 2001.

[5] Takbir, M., Munir, M., & Mustansyir, R., “Decolonizing Social Sciences in postcolonial countries: Reflection on the Social Sciences in Indonesia,” Research, Society and Development, 2022, Vol.11, No. 3.

[6] Ignas Kleden, “Social Sciences and Contextual Theology,” JURNAL LEDALERO. Vol. 17, No. 2, 2018.

(主编:王逸舟/本期特邀责编:张 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