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有几篇探讨“本土知识”的文章,希望引起读者的关注。
什么是本土知识?简单地说,它是指特定区域的人民在长期的生活和工作过程中生成和传递的某种知识系统,这种知识与自然地理和社会人文环境密切相关。作为一种地方性的观念,它表达着区别于他者的独特内涵,让享有这种知识的人民具备本体意识;同时,它是一种比较笼统的概念架构,有时呈现为精密严谨的理论学说和逻辑命题,更多则体现在日常生活中下意识的说法里。研究发现,不同地域的本土知识在当今世界的思维和话语体系中占据着极其不同的“生态位”——有的强势而大声,有的隐而不发,有的受到压抑,有的几近消失,它们的表达方式与输出能量级不相同,其被接受度、认同感等存在天壤之别。这是本土知识概念给笔者的第一感,那就是:不要把丰富有趣的东西刻板化,尤其不要用一个尺度去丈量它。
今天中国研究界的一个共识是,对于那些受到轻视的各种非主流本土知识,需要更多地发掘和重视。对此笔者是完全同意的。粗略地讲,国际范围现有媒体传播和学术资源的绝大部分,包括我们国家的普通人和干部,基本没有深入接触和认真吸纳西方之外的话语和知识。这也是为什么继此次邀请三位专家解说“非洲本土知识”之后,还将持续探讨世界各地族群的本土知识,特别是发掘以往被遮蔽或受压制的知识形态及其思想和方法贡献。须提醒,再平衡的努力,不应妨碍实事求是地承认非主流知识形态存在的问题,不应放弃“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路径,尤其要避免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的“情绪钟摆效应”。
全方位理解本土知识,还包含对现有全球知识结构中那些最有影响、传播最广部分的解析;就是说,不可忘却对主流话语体系内在盲区的审视,不能减少对欧美学界和媒体之所以占据优势位置的成因的梳理。本期刊登的《区域知识视野下近代欧美大国的西藏知识生产》一文,就属于这类作品,它从政治外交形塑、历史神话传说、大众日常想象等角度,提示了“西藏知识”在欧美官方、民间和学界的生产过程,显示出“xizang”这个看似熟悉概念隐藏的不同触角。对它的讨论警示我们,欧美关于当今世界的很多知识及说法,经过长期培养灌输,已具有普世性的、规律性的表征,被很多人视为某种全球知识、共有知识和长久知识。我们的研究工作对此应不着急作价值判断,而是先辨识它们的本质及与不同本土知识的关联,让知识谱系完整呈现。
须注意知识社会学意义上的比较分析,恰当地看待本土知识的传承过程与长短局限。任何知识都不是纯粹客观的、先验式生成的,而是特定社会结构和历史环境的产物,是变化递进的、受制于内外条件的。欧美那些貌似普遍知识的范式理论是基于西方历史尤其是近代扩张进程衍生演化的某种本土知识,哪怕很多人不愿承认,但事实上它借鉴并转化了(譬如说)各殖民地的文化风习、智慧技能、语言格调、思维方式的很多营养成分,然后以征服者的姿态和优越式的“文明表达”主导着全球知识体系的排列展示。当我们批判这种特殊形态的时候,必须懂得它是一种复合体,包含着来自批评者在内的各民族“异类”本土知识,因而抨击时不要失去分寸感。另一方向上,那些非西方世界的本土知识里面,那些如今被我们看重的知识系统与思想光芒,比如本期几篇文章列举的非洲大陆本土知识,其载体亦有知识迭代的盲区(比如与现代科技发展相关的表述)和理论发育的不充分(比如代际传承不清晰、逻辑链条松弛),故我们对各种非主流本土知识的欣赏,也不要说过头话。严肃的学术态度不等同于政治立场,不能混迹于网络民粹,不可依附于市场的商业利益。对本土知识的讨论,或许给了我们这样一个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