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创立于2022年11月28日,由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王逸舟担任院长。研究院旨在围绕区域国别之“学”展开研究、扎实推进,为中国发展和全球治理提供有特色的方案与智慧。《南大区域国别研究简讯》对此做初步探索。
目 录
主编的话 有关区域国别研究的一点思考
观点集萃 西方区域国别研究的渊源
学之探究 东方学概述
国外经验 美国区域研究的生发
国内动态 中国区域国别学学科建设历程
校内活动 2022年12月南大区域国别研究活动信息
【编者按】对外部世界的观察与研究自古有之,古今中外皆有关于区域国别研究的积累与探索。但以学科建制而论,区域国别研究首先在西方发展起来。经过早期的知识沉淀与长期的学科建设,西方构建起区域国别研究的知识体系与话语体系,成为全球主导的研究范式。不过,无论是欧洲殖民研究,还是美国区域研究,皆以欧美为中心审视非西方世界、研究异域的“他者”,欧美本身则被置于研究范畴之外。
经过多年筹划,我国于2022年正式建立区域国别学学科。区域国别学的建立使得欧美首次成为非西方视域下的研究客体,从“普世价值”回到地方性知识。从这个层面看,区域国别学的学科建立,不仅具有中国重新认识世界、重新塑造域外知识体系的战略意义,且有试图打破西方知识垄断的全球意义。
区域国别学可能导致研究范式转换。但是,对于如何具体开展区域国别研究,国内学界尚无定论,也无现成可用的研究路径。在既有的同类研究中,最为接近的参照是美国区域研究。在二战与冷战需求的接连推动下,美国区域研究获得学术发展机遇,形成世界上前所未有的知识生产体系,其发展路径与成败得失均对我国具有参考价值。
我们在借鉴既有优秀成果的同时,也要回避易犯的错误。比如,应当以何种视角观察外部世界?东方学曾是西方误读东方的典型,其以居高临下的西方中心视角来看待东方、想象东方,对东方文明进行否定性评价,长期持续影响西方人对东方异域世界的理解。这种带有偏见的思维方式是我国开展区域国别研究需要避免的误区。
本期简讯试图对上述问题进行初步探索。在本期简讯中,“主编的话”选自王逸舟教授在南京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揭牌仪式上的报告,指向区域国别学的学理基础;“观点集萃”围绕区域国别研究的渊源,呈现各家观点;“学之探讨”简要介绍东方学;“国外经验”聚焦美国区域研究的生发;“国内动态”回顾我国区域国别学的学科建设历程。
区域国别学具有天然的跨学科属性。既有经验表明,学科间的融合交叉不仅有助于新学科建设,也会促进旧有学科的深化创新。南大区域国别研究简讯希望通过定期发布多元、细致的学理讨论,吸引更多学科的专业研究人员关注区域国别研究,在深化各自领域专业知识的基础上,共同推进我国区域国别学的学科建设。
主编的话 | 有关区域国别研究的一点思考
2022年11月28日,在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揭牌大会暨“国关学术季”启动仪式上,南京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宣告成立。北京大学教授王逸舟受聘担任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和区域国别研究院院长,并发表《有关区域国别研究的一点思考》的演讲。以下是王逸舟教授的报告纪要。
凭借国家发展的重大需求和财政投入,区域国别研究在中国高校成为方兴未艾的制度建设和学科增长点,不长时间形成了可观的队伍与机构。但在这繁荣景象的背后,其学理基础令人担忧。任何一门学科的成长都有其规律,目前中国的区域国别学主要依靠国家意志与财政拨款来推进,前期的学理探讨和教材课程建设明显缺失,作为专门学科的学理基础相对薄弱,其专有理论及方法仍未成型。
古往今来,聚焦于特定地区的区域国别研究具有漫长而丰富的历史,如古希腊罗马学、埃及学、东方学、苏联学、欧洲学、非洲学、美国研究、中国学(汉学)等。不过,这些研究及学说更多是聚焦于特定地区、建构各自范围的具体知识,并无关于区域国别研究之整体的“学”与“问”,研究者对其本体论、核心问题及概念体系仍缺乏共识。
目前区域国别研究存在的最大问题是本体论、方法论、以及学理框架尚不明确,相关讨论众说纷纭。对学科定位和基础的探索争鸣,是学术成长的必由之路,是现阶段区域国别研究推进的“枢纽”。宽容与耐心才能促成真正意义上的学科出现,学理上的较劲才能让区域国别研究立稳,逐步向文史哲、政经法等成熟学科看齐,并与之对话。
知识进步的关键在于继承中创新,表现为研究范式的更迭和不同观点的对话。依此衡量,现有的区域国别研究仍处于初级阶段。纵向考察,以中国的美国研究为例,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美国研究在器物层面出现巨大的进步,无论是学生招收规模、资金投入,还是媒体报道都出现大幅度增长。但以知识社会学的标准来衡量,美国研究的框架、范式、方法论等并未出现重大改进,知识进步呈现模糊画面。
横向观察,现有区域国别研究的一个现象是,不同领域的研究者各说各话、交流甚少,很难形成共同的话语与方法论。这一问题不仅存在于国内,且在世界范围普遍存在。即使在研究水平较高的美国,同样存在区域国别研究学理不足、范式增长乏力等现象。
推进区域国别研究,要对区域国别“学”的成就、不足及其成因保持清醒认识,避免做毕其功于一役的事情。当下应该也只能采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态度。建议不同机构和研究者找准自身特色,坚持服务国家需要的对策分析与服务学科建设的基础研究并重,防止偏重甚至失衡的局面。
推进区域国别研究,还应调动中央和地方两种积极性。新时代中国现代化故事和区域国别研究叙事,不仅要有顶层设计或北京版本,还应有江苏地方创新版本与“走出去”的叙事,有南大放眼世界、拓展自身产生的新文科新综合。学界既要“热情的心”,也须“冷静的脑”,不光为解决国家和社会的重大现实问题建言献策,更要善于思考学科发展的远景,加强与国际同行的对话。
期待这份简讯推助区域国别研究的学理探索。
观点萃集 | 西方区域国别研究的渊源
学界普遍认为,近代具有学科意义的区域国别研究最早出现在欧洲。任晓教授指出,15世纪“地理大发现”催生区域国别研究。随着资本主义体系进一步扩展,欧洲列强展开殖民活动,出现对殖民地风俗、人情、社会、经济与政治的研究。
李强教授认为,最早的制度化区域国别研究诞生于英国。第一次世界大战后,随着奥斯曼帝国、哈布斯堡王朝的解体和俄罗斯帝国的动荡变化,一批新兴的民族国家诞生。这些国家有其独特的语言、文化和政治传统,为此,英国展开区域国别制度化探索,相继于1915年建立斯拉夫学院、1916年建立亚非学院,并于1920年建立英国国际事务研究院。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欧洲传统大国衰落,超级大国美国和苏联崛起。朱锋教授认为,为巩固世界霸主地位,美国不仅想要保持全球驻军、强化盟友和伙伴关系,更要在世界范围内获得更多与苏联进行冷战对抗的支持、开拓并保障美国的海外势力范围。这些因素驱使美国需要不断地、深入地、准确地了解除欧洲以外世界其他国家和地区的历史、社会、文化和政治。这导致区域国别研究的范式发生变化,欧洲殖民研究转型为美国区域研究。汪晖教授认为,从19世纪英国到20世纪美国,区域国别研究是在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驱动下形成的帝国知识的一部分,这是西方区域国别研究的大前提。
西方区域国别研究展现的是西方如何看待世界。吴小安教授认为古典学、东方学、殖民研究是西方区域国别研究的三大智识来源。在地理大发现之前,对西方来说,古典世界就是古希腊、古罗马。欧洲以古希腊、古罗马为本源,研究其语言、文本、人文等。伴随地理大发现推进,欧洲对亚洲,尤其是中国、印度、阿拉伯世界古文明,展开文本、考据、地理等研究。其后,工业革命开启真正意义上的全球视角与全球互动。出于殖民的需要,西方殖民者针对其殖民地与其他地区的原始部落,展开以人类学为主要特征的殖民研究。
学之探究 | 东方学概述
东方学(Orientalism)、或称东方主义,原指西方对东方(近东、中东、远东)语言、历史、文学、文化等展开的研究。这一研究发端于教会,最初是福音传道的辅助手段,其学科制度化探索始于14世纪。1311-1312年,在教皇授权下,巴黎大学、牛津大学、博洛尼亚大学、阿维尼翁大学、萨拉曼卡大学等学校设立阿拉伯语、希腊语、希伯来语和古叙利亚语教席。长久以来,东方学研究局限在文学、宗教、文字、语言等领域,学科建设相当缓慢。至18世纪中叶,东方学研究者依然以圣经学者、闪语研究者、伊斯兰专家或汉学家为主。
大英帝国在世界范围内的殖民扩张改变了东方学的面貌。为了解殖民地,殖民当局推动东方学研究飞速发展,并在19世纪达到高峰。当时,西方一批东方学家对东方进行描述、研究、教学,建立起一整套有关东方的思考、书写、教育、传播的知识体系。在此期间,东方主义话语体系逐渐形成,其将东方描述为专制、腐朽、没落,是欧洲文明的“他者”,代表现代性的对立面。
美国的全球战略再一次改变东方学的走向。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美国强化对东方的研究,在制度上进行学科建设,吸纳大批欧洲东方学家加盟、吸取欧洲各国的东方学研究经验。与此同时,东方学的政策应用属性凸显,着重研究当代和现实,服务于美国的全球战略,东方学家的名称也变为“区域研究专家”。
概言之,东方学提供人们想象、思考东方的框架,该框架框定了人们的思维,“任何一个个人,哪怕再有想象力、个性与独特的思考,都无法摆脱这种话语的控制。”究其本质,东方学是西方人站在自身文化价值观立场,以西方文明为中心,对东方文明进行否定性评价。这种区域国别研究范式并非基于东方本身,而是以西方的视角来看待东方、想象东方,关于东方的认识远非客观。
参考文献
1.爱德华·W·萨义德著:《东方学》,王宇根 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9年第三版。
2.蔡伟良:《对东方学研究的研究》,《阿拉伯世界研究》2013年第2期。
3.费小平:《东方学:从黑格尔到萨义德》,《外国语文》2009年第6期。
4.华勒斯坦等著:《开放社会科学》,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7年版。
5.黄洋:《古代希腊罗马文明的“东方”想像》,《历史研究》2006年第1期。
6.黄洋:《古典希腊理想化:作为一种文化现象的Hellenism》,《中国社会科学》2009年第2期。
7.李永斌:《古典学与东方学的碰撞:古希腊“东方化革命”的现代想象》,《中国社会科学》2014年第10期。
8.王向远:《中国“东方学”:概念与方法》,《东疆学刊》2013年第2期。
9.周宁:《东方主义:理论与论争》,《厦门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3年第1期。
国外经验 | 美国区域研究的生发
形成学科建制的区域研究源自美国。19世纪,美国通过传教、商业、旅行等活动积累了海外知识,但这些知识是零散的、未成体系的。在二战及其后与苏联冷战过程中,美国区域研究(area study)跨越人文社科各领域,最终形成世界范围内前所未有的知识生产体系。
战争是美国创建区域研究的契机,美国区域研究最先由军方启动。在二战中,伴随其军事行动在全球展开,美国需要对其中许多地区进行军事占领和行政管理。然而,美国既无有关海外的知识积累,亦缺乏欧洲的殖民治理术。在二战之前,美国绝大多数研究机构和学者的研究重心是欧洲,欧洲是除了美国本土以外唯一熟悉的地理区域。为此,1942年初,美国军方以“地区和语言”为名,在大学大规模启动多项培训项目,对全世界范围的国家展开研究。
二战后,美国一跃成为世界超级大国,其利益遍布全球。在随后的冷战中,作为中间地带的亚非拉国家进入美国视野。为了与苏联争夺亚非拉地区,以及为该地区提供一套有别于马克思列宁主义、摆脱贫困与开启现代化的社会解释,美国进一步加强区域研究。
在规划学科建设时,美国的既有参照是欧洲殖民研究。不过,美国区域研究没有全然照搬、继承欧洲殖民研究传统,而是结合自身需求、尤其在两个方面做出创新。一是从智识上与欧洲人文学术和东方学传统做出分割,二是在制度上不依赖政府资金或政府下属研究机构,而是依靠非政府组织“美国社会科学研究理事会”进行领导和规划,且早期主要依靠洛克菲勒、福特、卡内基等大型基金会提供资金支持。直到1958年“国防教育法”以及后来的“高等教育法”,联邦政府提供专项资金,按年度向各高校被认定的语言和地区研究中心提供资助。
尽管在20世纪70年代区域研究遭遇众多批判和重大冲击,其后更因冷战结束而式微,但美国区域研究基本实现学科建制时期的战略构想。
参考文献
1.牛可:《地区研究创生史十年:知识构建、学术规划和政治-学术关系》,《北京大学教育评论》2016年第1期。
2.任晓、孙志强:《区域国别研究的发展历程、趋势和方向——任晓教授访谈》,《国际政治研究》2020年第1期。
3.汪卫华:《“解耦”还是“脱钩”?——比较政治与区域研究的关联》,《国际政治研究》2021年第6期。
4.朱锋:《中国区域国别学: 比较、鉴别与创新》,《亚太安全与海洋研究》2022年第6期。
国内动态 | 中国区域国别学学科建设历程
在区域国别学成为一级学科之前,我国教育部主要通过两条路径进行建设布局。一是机构路径,教育部相继设立国别和区域研究培育基地和备案中心。2011年,教育部启动高校国别和区域研究专项,鼓励和支持国内高校开展国别和区域研究。2012年,在全国布点设立首批国别和区域研究培育基地,当年在25所高校建立37个培育基地。继而,于2017年在全国布点设立国别和区域研究备案中心,仅当年备案中心的数量就达到三百余个。截至2022年7月,教育部依托高校成立42家培育基地、395个备案中心。
第二条依靠学科路径,主要通过在一级学科下设国别和区域研究相关的二级学科进行建设。例如,2011年世界史升级为一级学科,“世界地区与国别史”是其下设的二级学科之一;2013年,“国别与区域研究”新增为外国语言文学的二级学科。十年间,共有29所高校自设了36个区域国别研究相关二级学科,3所高校设立5个交叉二级学科。
不过,这两条路径在建设过程中相继面临一些困境。其一,在机构设置方面,培育基地和备案中心出现实体化问题。尽管目前已有437个培育基地和备案中心,研究范围基本覆盖全世界各个区域和国家,但真正建有实体机构的并不多。只有成为高校内的实体性二级单位,才能按照既定的发展规划进行建设、获得长期稳定的发展。
其二,在学科设置方面,由于区域国别研究具有典型的跨学科属性,历史学、语言学、政治等、哲学、法学、经济学、社会学、管理学、民族学、教育学、心理学,乃至军事学、艺术学、体育学等学科门类都会涉及国别与区域研究。但是,这其中一些学科原已设置与国别和区域研究相关的二级学科,无须再重复设置;而将另一些学科都增设与国别和区域研究相关的二级学科,这不仅有学科泛化的风险,亦因学科间对区域国别研究的关注度存在显著差异,推广起来存在相当的难度。此外,二级学科有其无法突破的局限,难以形成整体性、全息式的分析。
随着国际形势急剧变化,国家加速推进区域国别学的学科建设。2022年9月,区域国别学成为交叉学科门类下的一级学科,可授予经济学、法学、文学、历史学学位。至此,国别和区域研究正式更名为“区域国别学”,拥有一级学科地位,解决研究的发展动力、资源配置,以及可持续发展等问题。由此,国内高校区域国别机构迅猛发展。截至2023年1月初,全国约建有31家校级区域国别研究院。
参考文献
1.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网站。
2.陈杰、骆雪娟:《作为交叉学科的区域国别学学科构建:反思与建议》,《外语学刊》2022年第4期。
3.李晨阳:《关于新时代中国特色国别与区域研究范式的思考》,《世界经济与政治》2019年第10期。
4.罗林:《着力构建与我国大国地位相符的区域国别研究》,中国社会科学网,2022年11月17日。
5.杨共乐:《构建中国特色“区域国别学”学科新体系》,《史学集刊》2022年第4期。
6.杨洁勉:《新时代中国区域国别学科建设的理论意义与学术治理》,《亚太安全与海洋研究》2022年第4期。
校内活动 | 2022年12月南大区域国别研究活动信息
1.南京大学召开区域国别研究工作座谈会
2022年12月14日,社会科学处举办南京大学区域国别研究座谈会,王逸舟、朱锋、张振克、徐新、王加兴、于文杰、冯帆、尹海燕、卞东波、毛维准、姚远等区域国别相关学科学者参会,对南京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的建设思路和发展目标展开讨论。陈冬华处长就学校总体布局和要求做了讲话,王逸舟院长介绍研究院工作的初步设想。与会学者从各自专业出发,就如何整合相关学科力量形成标志性成果、如何开展区域国别交叉研究与学科建设、区域国别研究院人才培养、人才聘用与运行机制等问题展开热烈讨论,纷纷建议献策。
2.南大区域国别研究“简讯”编辑部召开第一次会议
2022年12月7日,南京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简讯编辑部召开第一次会议,王逸舟、姚远、王婉潞、顾全、周文星、魏涵等教师参加会议,并就简讯工作进行认真讨论。南大区域国别研究简讯每半个月发布一次,着重介绍研究院的工作、校内研究机构及相关动态,同时广泛荟萃国内外研究动向和成果,推动区域国别研究工作的开展。
3.南京大学非洲研究所召开研讨会
2022年12月31日,南京大学非洲研究所召开研讨会,所长张振克教授在会上总结了过去几年非洲所钻研学术、服务国家、培养人才等方面的工作,并介绍2023年工作规划。学校社科处副处长姚远介绍了教育部近期有关区域国别研究工作的精神。与会的十几位专家学者各就相关工作发表见解和建议。区域国别研究院院长王逸舟教授受邀参加本次活动。
(主编:王逸舟/ 本期责任编辑:王婉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