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婷婷 | 俄罗斯区域学研究述论

发布时间:2024-10-05浏览次数:12

【内容提要】俄罗斯区域学研究起步较早,并不晚于美国,且成果也颇为丰硕。俄罗斯区域学研究经历了漫长的发展历程:从编纂古老的编年史产生区域空间的概念到随着疆土拓展逐渐形成系统性知识体系,再到苏联解体后逐渐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区域学知识体系。目前俄罗斯的区域学研究形成了具有俄罗斯特色的相关概念、理论方法和研究框架,且形成了多个区域学研究流派和方向。

【关键词】俄罗斯;区域学;国别学;国情学

【作者简介】方婷婷,毕业于俄罗斯莫斯科国立大学政治学专业,获法学博士学位,现任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能源政治和俄罗斯政治与外交。


全球学术界普遍认为,区域国别研究发展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美国。美国式的区域国别研究无论从理论方法还是研究框架方面都在主导这一学科世界通行的知识生产范式。事实上,俄罗斯区域学研究的出现并不晚于美国,成果也颇为丰硕,还形成了具有俄罗斯特色的区域研究相关概念、理论方法和研究框架。因此,有必要基于历史视角去系统梳理俄罗斯区域学研究的起源、发展和流派,从而拓展中国学界对“区域国别研究”的基本认识,并为建设具有中国特色的“区域国别学”学科体系提供有益借鉴。

一 、俄罗斯的区域国别学研究的历史发展脉络

(一)区域空间概念形成阶段(11—17世纪)

提到俄罗斯的“区域国别学”就绕不开俄罗斯的“区域学”。谈到“区域学”的来源,很多学者认为其源于美国的区域地理学。但是俄罗斯学者并不这样认为,他们认为俄罗斯的区域学可以追溯到11世纪,起源于俄罗斯的编年史,编年史不仅形成了民族意识,而且形成了地域意识。从 12 世纪中叶开始,在编年史中就能看出罗斯封建碎片化的过程,不同地区的编年史充满了地域特色,也反映了地方特色。编年史讲述了古罗斯以及其他土地的历史、地理和生活,而地理学正是在编年史的基础上发展的,因而编年史在区域知识的形成中发挥着关键作用。俄罗斯编年史在原始地域知识形成中最重要的作用在于它首次创造了地域空间(региональное пространство)的概念,形成了区域的基本信息和最初的特征,因此 11—17世纪形成的原始区域知识,为后续区域学的形成奠定了基础。区域学的基础包含确定区域空间问题,即区域空间的选择和界定。解决这个问题不仅仅要关注行政区划或社会经济问题,还需要超越领土边界和政治秩序的变化,从历史的角度去审视过去并预测未来。俄罗斯编年史具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它不仅是历史事件的纪实记录,而且形成了人们的自我意识。根据俄罗斯历史学家V.K.Ziborov的说法,编年史最重要的作用是对“俄罗斯土地——所有东斯拉夫人的家园”给出了明确的定义。这种作用被认为不仅对于国家认同的形成至关重要,而且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区域研究的发展方向,同时对早期区域学研究学者的思想产生了深远影响。俄罗斯编年史中关于区域共同体和区域空间的定义实际将区域概念化,其中既包含区域的客观特征又包含智力建构特征,因而编年史既是现实的反映,也是对这一现实的观点和意识形态的反映。编年史不仅仅是历史事件的纪实记录,又是编年史作者思想的体现,逐渐形成了人们的自我意识。值得注意的是,编年史的很多作者都是在俄罗斯地理研究中发挥巨大作用的人,因而编年史在影响早期和后来区域研究学者的思想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时至今日,编年史仍然是区域文化和历史知识的最重要来源。

(二)形成系统性知识体系阶段(18—20世纪)

从18世纪开始,俄罗斯迎来了新的时代,为了能够改变经济落后的局面,需要对国家领土、自然资源和发展潜力有准确的了解,这就意味着要对其领土进行区域研究。因而,俄罗斯的区域学研究最初是从探索国内领土发展起来的。对俄罗斯领土的第一次科学物理地理研究可以追溯到18世纪上半叶。它们在很大程度上与彼得大帝在文化和启蒙领域的改革有关:地理教育得到发展,绘制了许多国家地图,圣彼得堡科学院成立,其第一次和第二次远征(1742—1743年)促进了许多偏远地区的研究。最初的探险目的在于绘制国家地图,《俄罗斯帝国地图集》(1734年)是最早编纂出版的国家地图集。因而,俄国区域学领域系统性知识体系的建立离不开其地理学的发展, S.P.Krasheninnikov、P.I.Rychkov、V. N.Tatishchev都是为该领域做出突出贡献的杰出科学家。S.P. Krasheninnikov 是苏(俄)杰出的地理学家和经济学家,他的著作《堪察加半岛的描述》是俄罗斯历史上第一部地区百科全书,详细阐述了他从1737年到1741年对堪察加半岛进行探险的结果。俄罗斯科学院院士P. I. Rychkov 的著作《奥伦堡地形》多年来一直是区域地理描述的典范。该作品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描述了奥伦堡的自然特征、人口特征和管理情况;第二部分对奥伦堡部分地区的居民状况、历史和人口进行了描述,并阐述了该州有色金属和黑色冶金工业的发展。《奥伦堡地形》是俄罗斯最早的区域地理报告之一,被俄罗斯学者视为区域描述的典范。V.N.Tatishchev对区域学理论的发展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V.N.Tatishchev根据学科将地理分为物理地理、数学地理和政治地理;按照研究范围分为行星研究、国家区域和国内区域(планетарная,страноведческая и районная)。

从18世纪开始,俄罗斯不仅需要拓展其在东方的领土,还需加强与东方国家的贸易和外交关系,因而展开了对东方的全面研究,东方学和汉学也由此逐渐发展起来,成为人文学科的一个独立分支。18世纪,俄罗斯的东方研究主要来源有三个:第一,实用东方学,主要服务于外交政策和贸易的需要,主要是传教士在亚洲国家的活动;第二,俄罗斯帝国所属的东方民族的传统学校,其中包括封建宗教教育机构,这些学校主要教授本国和邻国的历史和文化;第三,西方的东方研究,邀请西方的东方学家到俄罗斯工作,并将欧洲东方研究中心发表的作品翻译成俄文。俄罗斯东方学在发展初期就取得了显著的成就,作为人文学科的一个独立分支而成立的,就地域而言,其东方学主要研究中心有三个:圣彼得堡、莫斯科和喀山,主要的研究群体为官方机构、学术机构和大学。由于俄罗斯区域知识发展的特殊性,使人们认识到要采用综合方法去研究内部区域和外部区域,这为这门学科在19世纪的进一步发展奠定了基础。

到了19世纪,除了进一步研究外国地区,以及发展东方学和汉学外,另一个特点是出现了新的经济地理区域。值得注意的是,出现了有关“俄罗斯的边界”方面的著作,除了介绍这些区域的自然地理和经济地理的情况,还论述了俄罗斯欧洲部分与其周边地区的关系。N.P. Ogarev 提出了识别区域的基本原则,指出分区时要考虑不同地区的生产力及其特点,还要考虑地理位置和民族构成。区域是一个系统现象,因此不仅要研究区域内的物体本身,还要研究它们之间的联系、相互作用和相互影响。每个区域都有自己的管理方式,这就决定了区域之间的社会领土差异。P.P.Semenov-Tyan-Shansky提出了“区域网格”的概念,该网格不仅根据自然条件编制,还考虑了人口密度、民族构成、职业、森林份额和耕地。19 世纪俄罗斯区域研究表现出综合性的特点,不仅需要具有高度专业化的信息,其中包含植物学、地质学、气候学等学科内容,还需要结合广阔的历史和文化背景。

进入20世纪以后,从苏联诞生开始,俄罗斯的区域学得到了全面而飞速的发展,并且建立了系统的知识体系,形成了两个相互关联的研究领域:一个是对个别国家和地区进行综合研究的科学领域,尤其是美国研究、东方研究和汉学等。在这个研究框架中,东方研究占据了重要地位,不仅形成了自己的研究方法,还建立了许多学术流派。1921 年,莫斯科东方学研究所成立,教学内容主要为社会经济学科和世界经济以及国际政治形势方面的课程。1930 年,在列宁格勒创建了苏联科学院东方学研究所。在苏联时期,东方研究占据了重要地位,在意识形态、方法论方面都与西欧研究不同,更注重研究社会政治问题、国家基金会、民族解放运动、文化意识形态领域。值得注意的是,此时西方国家的东方研究也表现出向苏联东方学式的社会经济与社会政治学偏移的特征,但不同于苏联的是其自然演进没有受到过多的意识形态方面的影响。如同苏联的东方学,20世纪50年代初期,西方学术界也形成了从地理学脱离出来的独立跨学科流派区域学(Area Studies), 主要是历史与社会学派相结合,随即从“针对特定区域的地理研究”转变为“一般区域的研究”。由此可见,在苏联时期,西方国家和苏联的区域研究相互影响,又各有特色。

另一个是经济地理学作为一门进行区域研究的学科进一步发展。在这个研究框架中,经济地理学与国别研究相结合,主要分为三个研究领域:第一,苏联经济地理学,尤其是以 N.N.Baransky为代表的区域学派,主要针对苏联内部经济区域的研究;第二,经济和地理区域研究,主要针对外国的研究;第三,国别问题研究,除了研究地理综合问题,还重视该区域或该国的人、文化、传统、生活方式等特点。

国别问题研究最初是以单一的国家国情研究为主。许多经济地理学代表人物认为,国情学是经典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在具体区域及国家方面的研究上的运用,他们否认国情学以外还能有其他独立学科和方法。1918年,在彼得格勒大学就建立了具有国别研究特点的教研室,它就是现圣彼得堡国立大学经济和社会地理教研室的前身。1929年在莫斯科大学创建了苏联经济地理教研室。20世纪40—70年代,苏联高校的国别研究得到了迅速发展。与高校国别研究并驾齐驱的还有苏联科学院系统的国别研究。20世纪五六十年代,苏联科学院先后建立了非洲所(1959年)、拉丁美洲所(1961年)、远东所(1966年)、美国所(1974年改为美国和加拿大所)、欧洲所(1987年)等。众多高校和研究机构在国别研究领域取得了丰硕成果,造就了高水平的专家队伍,出版了大量学术著作,创办了大批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学术期刊,奠定了苏联国别研究的坚实基础。但是,随着苏联的解体,国别研究的优势地位被极大削弱,“国别”教研室丧失了独立地位,师资队伍老化,国家级的出版计划也因资金短缺而纷纷取消。

(三)知识体系制度化阶段(从20世纪80年代至今)

苏联解体以后,俄罗斯逐渐意识到区域学研究的重要性。第一,全球化与区域一体化进程不断加深,冷战结束,原有两极格局下的国际政治经济秩序被打破,国家间的界限变得越来越模糊。同时,苏联的解体使一批新的独立主权国家诞生,俄罗斯的外交重心也由美苏争霸转移到加强区域间的合作上。第二,伴随着苏联解体,传统国情学研究的使命被大打折扣。过去那种以单一具体国家为研究对象的传统研究范式不再能满足学界向更深层次的区域外交、一体化区域合作发展问题探究的需求。区域学作为一门新的、具备跨学科性质的人文科目被确立下来。

俄罗斯在区域学研究中出现了“регионология”(区域学)、“регионалитика”(区域主义)、“регионоведение”(区域性研究)三个主要术语。迄今为止,不同的流派坚持使用不同的术语,并给该术语给出了自己的定义。“регионология”(区域学)一词由A.V.Sukharev于1981年提出,区域学研究是复杂的跨学科的研究,是“研究区域社会复杂的环境、经济、社会、政治和精神发展模式的科学方向”,主要采用社会学的研究方法。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俄罗斯学术界更多使用“регионалитика”(区域主义)这个词,但对该术语主要有以下不同的解释:第一,区域主义表示区域研究的方法和方法论;第二,区域主义可以视作研究区域化进程的一门科学;第三,区域主义被定义为研究区域形成和发展的一门复杂科学。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регионоведение”(区域性研究)一词开始出现,并且与学科和教育专业相关联。例如,自20世纪90年代末,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一直在国际关系框架内进行区域研究,形成了一门独立的学科“区域性研究”,并设立了“区域性研究”专业,再往后又分为“国外区域性研究”和“俄罗斯区域性研究”。自2000年起,区域学作为一门具有跨学科性质的新专业方向被列入俄罗斯联邦高等教育专业目录。2011年在莫斯科大学校长的提议下,俄罗斯联邦教育与科学部下令将区域学专业划分为两个方向:“域外区域性研究”(Зарубежное регионоведение)和“俄罗斯区域性研究”(Регионоведение России)。2017年,俄罗斯颁布了《俄罗斯联邦“域外区域性研究”课程国家标准》。

二 、俄罗斯区域学与国别学的联系与区别

(一)区域学与国别学的概念相互交叉

俄罗斯学界目前并未对“区域学”和“国别学”这两个概念之间的关系做出明确的界定。在某些情况下,“区域”和“国家”可能会重叠或相同,将它们理解为“地球空间的一部分”或有限的“世界领土”,但由于对领土实体的某些地理特征进行有针对性的研究,它们便有了显著差异。从分类学的角度来看,国家的范围要小于区域,区域往往是由一个基于某些特征的更广阔领土,往往是由几个国家组成。比如,西欧区域、东南亚区域、亚太区域,等等。当然,有时候区域又与国家重叠,例如,俄罗斯区域、美国区域、中国区域等。此外,区域还可以指一个国家的部分区域,比如,俄罗斯远东区域、美国西部区域,等等。显然,在俄罗斯区域是一个比国家更广泛但又不明确的概念,这与俄罗斯对区域的概念解读有很大关系。在区域科学中,各级行政和领土单位通常被视为一个地区。在俄罗斯,“区域”(регион)一词用于表示国家领土单位的含义——联邦主体。在世界政治地图上,“区域”通常被划分为几个大的部分,如亚太地区、中东地区等。而在自然地理学中,“区域”一词主要用于领土分类单元的意义,它通常占据很大的领土面积并具有一些共同的自然条件。“区域”(регион)和“地区”(район)一样,可以有不同的领土级别。不过从历史上看,它们通常被理解为面积很大的领土。因此,“宏观区域 / 大区域”(макрорегион)也是既定的术语之一,它由多个区域组成(如俄罗斯联邦的联邦区)。但“微观区域”(микрорегион)和“中观区域”(мезорегион)则很少使用。自20世纪末以来,“区域”(регион)一词在科学和日常使用中逐渐取代了“地区”(район)一词。事实上,“区域”(регион)和“地区”(район)这两个词在概念上是不同的,地理学中的“地区”通常被理解为领土(水域)的一部分,具有完整性和内部确定性的领土结构。而对于“区域”来说,这些属性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其独特的位置(如乌拉尔地区、斯堪的纳维亚地区、地中海地区等)和构成要素(包含在其中的领土)和 / 或边界。任何“地区”都是一个“区域”,但不是任何的“区域”都是一个“地区”。因此,地区分析(районный анализ)和区域分析(региональный анализ)的研究内容也有所不同。地区分析涉及区划和建立区划网格,供地理学家用于进一步研究。在区域分析中,几乎任何领土要素都可以用于探究。

正如 JU.N.GladskyA.I.Chistobayev 所说,从方法论,即发展理论建构和找到开展研究的适当技术和组织形式的角度来看,区域学和国家学的概念相互交叉又相互替代,这两个概念正越来越多地渗透大学、研究院、中学和高中的课程中。这些概念之间的区别还不够明确。特别是在讨论地区研究和国家研究之间的相互关系时,出现了许多错误。一些科学家普遍认同这些概念;另一些科学家认为国别研究的内容比区域研究丰富得多;还有一些科学家认为国别研究是区域地理学的一个特定部分。让我们从分析现有的定义和观点入手,尝试理解这些概念的复杂性。

(二)区域学和国别学的研究对象不同

区域学和国家学是相互交叉和相互补充的,但二者并不相同。区域学的研究对象是作为国际和区域间关系主体的区域集团、国家和地区。区域学不同于国别学研究,区域学研究是一门地理教育和科学学科,对多个国家进行综合研究,并收集和整理有关自然、人口、经济、文化和社会组织的数据。区域学研究的目标主要有:系统研究该地区复杂的政治和经济结构,以做出专业性和管理性的决策;研究在该地区活动的主要政治力量的分布,以提供建设性引领作用;研究所有区域形成因素,以便对区域发展形成短期、中期和长期预测。区域学研究的任务有:研究区域间合作的特点;地区之间的比较;研究区域机构的内部和外部,包括国际机构和国内机构,区域的政党和领导人;选择评估区域发展和现状的工具、尺度和方法;对地区矛盾和冲突进行实质性研究,提出解决这些矛盾和冲突的建议;丰富区域主义本身和相关科学的学术性、应用性结论;研究区域进程的具体组成部分,以便就区域政策的执行向政府和管理人员提出建议;根据俄罗斯社会的情况,确定借鉴外国经验发展俄罗斯地方主义的机遇和限制。

国别学研究是指对某国的自然地理和社会经济地理进行综合研究以及研究国家关键领土有关经济、人口、自然资源利用和生态问题的一门学科。国别学研究的不仅仅是国家,还有国家的部分区域。国别学的研究任务有:塑造领土的形象,揭示其独特性;揭示一个国家的空间组织(结构)是其社会和自然领土要素相互作用的结果;了解世界。国别学研究的任务有:比较母国与其他国家,探究本国在外部世界的地位;揭示其内部空间结构(主要部分、焦点、轴线);研究内部世界和外部世界的链接以及这些链接中可能体现的结构。

总的来说,区域学是一门将区域集团、国家和地区作为国际和区域间关系主体的研究对象,立足地缘政治、经济、社会、宗教等多元文化空间,系统分析对象区域发展问题的综合性学科。区域学研究是一个涉及多个学科的科学知识领域,旨在系统地研究一个相对完整的领土实体、区域的社会经济、政治、文化和民族教派的发展和运作。区域学研究从事的是综合概括。区域学研究的目标是全面研究区域内和区域外的空间和功能特征之间的关系。

三、俄罗斯区域学研究的现代趋势与流派

(一)促进俄罗斯区域学研究发展的因素

第一,苏联解体以后,国际格局和国际形势都发生了深刻变化,需要构建符合本国国情的区域学研究。随着全球化和区域一体化程度不断加深,国家与国家之间的边界变得越来越模糊,而苏联解体后也出现了很多独立主权国家,且世界秩序多极化趋势也越来越明显。冷战期间,苏联出于地缘政治的考虑,为了更好地了解以美国为首的西方资本主义阵营国家情况,大力支持各个高校和研究院所进行国情学研究。苏联解体以后,传统的国情学研究已无法满足现实需求。俄罗斯作为新兴经济体,在外交重心方面从试图融入西方到谋求多极化再到实施全方位外交。自1993年第一版《俄罗斯联邦外交政策构想》出台,之后的每一个版本俄罗斯都明确了其外交最优先方向,确定了外交的重点区域,并对这些区域进行了优先排序,而这对俄罗斯区域学研究提出了新的诉求。

第二,在西方理论占主导地位的情况下,需要借鉴西方的理论和经验构建具有俄罗斯特色的区域学研究。20世纪90年代,无论是在社会科学领域,还是在国际关系领域,西方中心主义都占据主导地位。在国际关系研究中,西方相关理论占据主导地位,而俄罗斯学者的观点以及相关理论并未得到国际学术界足够的关注。一方面,俄罗斯学界学习西方相关经验,与此同时,国际区域性科学组织也起到了一定的推动作用,其中,最具影响力的是国际区域科学协会(Regional Science Association International,RSAI),俄罗斯很多学者成为该协会的代表。另一方面,俄罗斯学者开始尝试构建非西方国际关系理论,并在国际关系理论和比较政治学理论的基础上构建国别研究方法的研究路径。在不排斥西方国际关系理论发展的前提下,侧重于解释国际进程与国家、地区进程之间的关系,以及研究国内和地区发展特征对国际关系发展的影响。

第三,俄罗斯设立了“区域学”这个专业,将区域学引入教育体系当中,这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教育和科研部门对该领域的研究。区域研究的交叉学科属性决定了该学科需要作为一门独立学科。在俄罗斯学者看来,“域外区域学”具有双重属性,既是研究国际关系的理论方法和路径,又是一个具体的学科专业方向。也就是说,“区域学”既具有学术研究的特点,同时又体现教学实践的特征。因而,俄罗斯高校“域外区域学”是课程建设和理论构建同时进行的,其教学实践可以得到理论支撑和指导,同时又能促进相关理论体系的建构。

(二)俄罗斯的区域学的主要研究方向

1. 内部与外部区域方向

在俄罗斯,区域学分为俄罗斯区域学和域外区域学。俄罗斯区域学主要针对俄罗斯国内的区域进行研究,域外区域学将民族国家作为主要研究对象,与此同时,还研究区域间关系,以及特定地区之间的关系,例如,俄罗斯和中国边境地区的关系,或者那些没有地方边界的地区。

2. 单一区域性与跨区域性

所谓的单一区域方向,通常不考虑国家或地理边界的情况,“区域”有可能是历史上自然形成的,也有可能是人为建构的。此类方向可分为专注外部研究和内部研究,即涵盖世界国家/地区以及俄罗斯/俄罗斯的地区。外部研究的方向可以涵盖地域和特点差异较大的地区,例如东方学、汉学、美国学、南太平洋学、俄语世界、共建“一带一路”地区,等等。这些研究属于国别研究的范畴(страноведение),尽管该术语越来越多地表示一门学科而不是科学的一个分支。内部研究也不局限于政治和行政边界或其他形式化特征,不仅包括城市、地区、领土、共和国的区域研究,还有北方区域研究、北极区域研究等领域。值得注意的是,过去此类研究往往用“краеведение”(地区性研究),但近年来俄罗斯学术界更喜欢用“регионоведение”(区域性研究)这一词。跨区域方向致力于研究区域间关系和进程、全球转型、区域化的全球进程、区域发展的一般原则以及区域科学理论问题的发展。

3. 主导学科与多学科

在俄罗斯区域学研究有三种研究方向,分别为:主导学科方向、多学科方向和世界综合区域研究方向。主导学科方向是指在区域学研究中以一种学科研究方法为主导进行跨学科研究,由此衍生出某一科学领域中的子领域,这在一定程度上扩大了区域学研究流派的范围,且有利于探究在该学科研究方法下对于区域学知识特殊性的看法。因此,在俄罗斯,很多大学和科研分支机构在主导学科方向的框架下开展科研工作。主要分为以下几个方向。

第一,区域地理学(региональная география)。区域地理学以地理学为主导,将区域研究作为一门地理科学,在地理学的基础上研究区域知识,属于地理学的一个分支,这是一种比较常见的方法。这种方法在许多国家的学派中普遍存在,特别是那些基于地理发展趋势而形成区域主义知识的地方。

第二,政治区域主义(политическая регионалистика)。政治区域主义以政治学为主导,研究的是区域内政治主体之间的相互作用,对区域政治制度、区域政治体制和区域政党制度等概念进行了比较全面的研究。主要的研究机构有“区域政治研究室”和“世界秩序与新区域主义国际研究室”。区域政治研究室于 2011 年在俄罗斯国家研究型高等经济大学(俄罗斯国立高等经济学院)成立,在基础研究中心的支持下实施各个项目 , 该研究室的主任是 R.F.Turovsky 教授。区域政治研究室重点研究政治竞争、区域政治体制和区域政党制度、权力对立关系以及区域性权力的有效性等问题,并对现代俄罗斯的地区选举研究方面给予特别关注。他们制定了国家以下各级政治理论和应用研究的方法,在跨国(世界各国选举)和跨地区(俄罗斯州长和地区立法会议选举)两个层面对选区结构和选举竞争进行比较研究,并开展俄罗斯地区的权力关系结构和社会政治效能的研究。例如,2010—2014年,该研究室曾开展《区域政治体制和选区的结构分析》项目。自 2015 年以来,研究室一直致力于《从国家以下层面窥探俄罗斯政治竞争》项目方面的研究。除此之外,该研究室还定期发布《选举公报》,主要包括对于世界各国政治竞争、政党制度的地区化和制度化(根据现有的竞选日程)的分析,对俄罗斯各个地区的社会政治局势的监测,并在每年出版一份有关俄罗斯各地区治理有效性的分析报告。研究室成立以来发表了多篇学术论文,其中有在外国期刊上发表的文章以及俄文和英文的预印本。

世界秩序与新区域主义国际研究室也成立于俄罗斯国家研究型高等经济大学,起初,由于俄罗斯国家研究型高等经济大学学院内部的政治学家和国际学者专门研究世界各个地区(欧洲、东亚、南亚和中东)的政治进程和制度建设实践,在单独的轨道上进行的研究工作难免会缺乏经验和意见交流。因此,世界秩序与新区域主义国际研究室将这些学者整合为一个研究团队,在俄罗斯国家研究型高等经济大学新区域主义研究的发展中发挥着重要作用。研究室的主任是 A.V. Lukin,也是该校国际关系系主任,他是俄罗斯从事国际关系研究的主要专家之一,曾撰写许多关于俄罗斯、东亚和俄罗斯外交政策、政治局势的书籍和文章。世界秩序与新区域主义国际研究室以国际关系的区域层面为重点,对新区域主义及其对世界秩序演变的影响进行研究。与其他众多政治学和国际关系研究方法相比,这种方法具有一定的优势:前者以寻求普遍知识为导向,旨在将尽可能多的案例简化为一个共同标准,但以国际关系的区域层面为重点的方法能够解释那些不符合(或不完全符合)这一规则的案例,有助于我们理解国家和地区政治发展的具体情况,以及那些在全球研究层面中被丢失的和被忽视的全球联系。该研究室正在开展的项目有:《上海合作组织在欧亚大陆的新角色:俄罗斯的利益和机会》(2023—2024年)、《神学与战争:后世俗变革背景下的传统价值与创新》(2023—2024年)、《21世纪初区域外行为体与拉丁美洲国家互动的战略和形式:俄罗斯面临的挑战和机遇》(2023—2024年)、《俄罗斯和中国民族政治思想流派发展的问题和特点:历史和概念分析》(2021—2023年)。由此可见,世界秩序与新区域主义国际研究室主要关注中国崛起的因素,中俄在“大欧亚”和亚太地区的区域合作,以及金砖国家的区域发展路径。这些研究有助于加深对当前进程及其与现有科学概念的相关性的理解,而且,在国际体系不断变化的情况下,也提高了俄罗斯外交政策的有效性,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和实践意义。

第三,教育区域研究(образовательное регионоведение)。教育区域研究以教育学为主导,其主要目标是通过对不同区域教育机构的学术方法和教学潜力的提升进行研究。以在2018年年初成立的俄罗斯国立师范大学教育区域研究所为例,该研究所的主任是历史学家 V.V.Yakovlev,研究所经常举办国际科学会议,以吸引联邦和地方的大学参与地区研究,还出版与区域学研究有关的专著,例如,定期出版的《区域学研究的理论与实践》文集。除此之外,研究所还参与国际项目,其宗旨是全面研究俄罗斯各个地区、区域学历史流派,实施并解决与方法论和理论问题有关的倡议项目。值得一提的是,作为单一性区域项目的代表性案例,沃罗涅日国立大学鲍里索格列布斯基分部于2012年出版的期刊《教育区域研究》,自创刊以来,累计发表了400余篇由知名学家和研究员撰写的文章,该刊旨在加强对沃罗涅日普里霍波里耶独特的文化遗产(包括建筑、艺术、教育、医学、医疗保健、手工艺、科学、喜剧、传统民间文化、地方语言、文学)和领土的全面研究和保护,并以此促进其进一步发展。

第四,语言学区域研究(филологическая регионалистика)。语言学区域研究以语言学为主导,主要研究的是语言和不同类型的语言学材料的区域特点。坦波夫国立大学语言和新闻学院对这一问题的研究做出了突出贡献。其中,语言学区域主义方向的主任是 N.Y.Zheltova教授,团队代表人物还有语言学家 E.N.BarminaE.N.DzaikosY.V.Ikonnikova、L.V.Polyakova、N.E.Solopova、S.A.Starostina 等。团队曾多次组织会议、专题讨论会和科学研讨会,如国际科学会议“斯拉夫世界:精神传统和文学”(2011年、2012年、2016年、2017年、2018年)、第一部俄罗斯—乌克兰语言学读物《斯拉夫文化对话》(2014年)、国际青年语言学家竞赛“现代世界的俄罗斯文学:年轻人的观点”暨M.Y.Lermontov诞辰200周年和E.I.Zamyatin诞辰130周年(2014年)、第一届“俄罗斯—白俄罗斯论坛暨斯拉夫对话”(2016年)、全俄科学和教育论坛“现阶段的文学研究”(2017年)、俄语语言文学教师区域研讨会“以个人课程的形式组织学生研究活动”(2018年)等,并于2009年出版科学信息分析类杂志《语言区域主义》,该期刊主要讨论的议题包括语言学的理论与方法论、语言区域主义研究、世界秩序中的俄罗斯、区域文化的历史、跨学科互动等。

库尔斯克国立大学的“库尔斯克词汇”语言学区域主义研究室可以视为单一性区域研究的代表,专门从事库尔斯克地区作家文学遗产的语言学研究,以及那些在生活和工作中与库尔斯克地区或多或少有关联的作家。研究室主任是语言学博士、俄语系教授 M.A.Bobunova。在“库尔斯克词汇”项目的框架下,每年都会组织举办暑期科学学校和出版同名科学文章集,还会出版由青年研究人员(学生、本科生和研究生)的作品组成的科学文章集“INCIPIO”。迄今为止,共出版5本专著和百余篇文章,专门针对E.I.Nosov、K.D.Vorobyov、A.P.Gaidar、V.V.Ovechkin、A.A.Ovechkin、A.A.Ovechkin 等学者的作品进行语言学研究。2009年3月2日,库尔斯克国立大学学术委员会决定把“库尔斯克词汇”语言学区域主义研究室列为学校的官方机构。在未来,“库尔斯克词汇”语言学区域主义研究室计划继续进行科学研究,不断扩大研究对象(作家)的范围,将全球性的总体目标与对每个特定语言事实的细致研究相结合。

第五,历史区域学研究(историческое регионоведение)。历史区域学研究以历史学为主导,其研究重点在于该区域内不同历史时期的多样性。从事这一研究方向的既有科学家个人,如历史学博士 V.G.Datsyshen 教授,也有很多科教机构,如圣彼得堡国立大学历史区域学研究系,俄罗斯国立人文大学历史学、区域学和莫斯科区域学教育研究中心等。V.G. Datsyshen教授是西伯利亚联邦大学世界史系系主任,北京师范大学客座教授,新西伯利亚国立大学客座教授。他致力于研究中国、日本、中亚、西伯利亚的现当代历史、俄罗斯汉学史、科学教育史、俄中关系史、欧亚大陆的移民过程、跨文化交流和跨境互动等领域的问题。在进行研究时,他善于运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边疆区和中西伯利亚的历史棱镜来探究全球通史问题,代表性文章有《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边疆区在 21 世纪初与中国各地区的经济合作》《20 世纪下半叶新西伯利亚的日本研究史》《20 世纪 90 年代哈尔滨博览会对俄中合作的重要性》《黑龙江省档案馆关于 20 世纪末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边疆区与中国合作的文件》,等等。

圣彼得堡国立大学历史区域学研究系成立于 2002年,有着强大的学术团队,其中包括历史学博士、教授,圣彼得堡国立大学历史区域学研究系系主任Y.V.Krivosheev、E.I.Lelina、A.A.Meshchenina、R.A.Sokolov、A.S.Sukhorukova等。圣彼得堡国立大学历史区域学研究系研究工作的独特性在于以问题和时间的顺序涵盖了俄罗斯历史的整个历史时期。该系于2005年和2007年分别出版了期刊《历史区域研究问题》和《圣彼得堡研究》,收录了来自圣彼得堡和俄罗斯其他各地区大学和科研机构的文章作品。后来,圣彼得堡国立大学历史区域学研究系与俄罗斯其他城市和地区的科学界代表定期联合举办科学活动,如地区研讨会,并在随后出版他们的文章。第一次研讨会是2008年11月29—30日在圣彼得堡国立大学历史系,与圣彼得堡国立大学档案研究系、特维尔国家斯拉夫文化学院分院和特维尔同胞协会联合举办的圣彼得堡——特维尔“科学与文化中的特维尔地区”研讨会。值得一提的是,团队核心成员的一些研究得到了俄罗斯国家科学基金会、联邦和地区机构的支持。

俄罗斯国立人文大学历史学、区域学和莫斯科区域学教育研究中心也有丰富的历史。2007年2月7日,根据俄罗斯国立人文大学校长的指令,成立了区域史、区域学历史和莫斯科研究教研中心以及莫斯科研究系。2008年,新成立的莫斯科历史古迹游览和研究教研中心成为该系的一部分。该系也是俄罗斯区域研究者联盟、莫斯科区域性研究协会、俄罗斯克里米亚研究协会的组织基地。该部与俄罗斯联邦侦查委员会、莫斯科教育委员会、俄罗斯克里米亚半岛研究协会共同组织了一系列科学和公共活动。2017年,在俄罗斯国立人文大学历史学、区域学和莫斯科区域学系的基础上,成立了历史学、区域学和莫斯科区域学教育研究中心,并贯彻经典的历史教育总体思想,培养“历史区域学”专业学生。此外,该教研中心还积极参与编撰教科书、出版科学和教育杂志、创建科学研究、举办地区性和全国性的会议及圆桌会议,而且,将国家和地区的大型博物馆、档案馆作为其在教育和科研领域的合作伙伴。

第六,社会文化区域研究(социокультурное регионоведение)。社会文化区域研究主要从某一地区的历史、文化和语言方面进行区域学研究。根据历史学博士I.V.Pavlovsky的观点,社会文化区域研究的目标是研究“某区域领土上不变的主要事项和政治制度”,以及“当地文化的漏洞”,因为它们不仅在词语形成方面出现了空白的现象,也导致了文化现象和文化概念方面的缺失。而社会文化区域研究的基本任务则是——其一,用正确的术语描述一个民族迁徙到另一地区后所拥有的特征,以便于更详细地考察该地区对语言和文化的影响过程;其二,考虑与该地区有关的术语的地区特性并将其具体化,因为特定地区的历史事实往往与那些最具有普遍性的术语和概念相悖;其三,研究民族原有的具体特征,优先考虑那些即使经历了民族变迁,但仍保留其地区特色的永久特征。通过生活居住在该地区的人所记录的民族历史,从历史回溯的角度研究该地区的特征,也就是说,“探究从所研究地区迁移到另一地区的民族在后天习得的性格特征和命运”。

莫斯科国立大学外语和区域研究学院文化互动研究中心尤其注重发展社会文化区域研究这一方向,该方向的主要代表学者有:S.G.Terminasova、I.V.Pavlovsky、A.V.Pavlovskaya等。文化互动研究中心自2012年以来,组织举办国际科学会议“区域研究的现实问题”。该中心每两年还组织举行一次名为“俄罗斯与西方:文化对话”的国际科学会议,并出版《俄罗斯与西方:文化对话》同名杂志。在教育方面,文化互动研究中心出版各种教学材料,开展与独联体国家、国内外教育和科学组织的合作,如俄罗斯科学院、俄罗斯联邦外交部莫斯科国立国际关系学院(以下简称“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俄罗斯人民友谊大学、圣彼得堡国立大学等,与这些学术机构共同组织和各种文化互动问题相关的科学方法研讨会,并为大学教师举办新兴专业和专门领域的短期职业发展培训课程,如“跨文化交流”“区域研究”等。

综上所述,主导学科流派和方向众多,无法一一列举,但仅从上述案例就可以明显看出当今区域研究领域的广泛性和多样性。得益于这些学派的研究工作,区域研究为其他学科(民族语言学、政治学、文学、语言学、教育学等)的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并扩大了它们的学科领域。

当然,由一个学科为主导进行区域研究可以非常深入地考察该区域内部的某一个方面,但有可能在研究范式上存在局限性,而多学科流派和方向的区域研究则更为灵活,研究方法更为多样。多学科流派和方向把区域学作为一门新的综合学科来研究,将两到三个学科相结合,主要将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地理学相结合,提出多学科多范式的研究方法。莫尔多维亚国立大学区域研究院的前身是1982年成立的问题研究实验室,当时,为进一步发展产业集群理论在许多学科的实现和更新,特别是在经济学领域发展区域经济以及 20世纪70年代西方地区科学的发展等原因和背景下,其创始人A.I.Sukharev在1981年提出区域研究是一门新的综合学科的概念,并在最初采用跨学科方法,在综合各地区的研究基础上总结出地区进程的一般规律。尽管区域研究多学科方向利用多学科多范式的研究方法,但其主导范式是利用社会学方法,即把地区看作为社会。自1991年科学研究所《区域学》创刊成功至今,从刊登的文章中不难看出,人们对社会进程的把控颇感兴趣,多学科方向也因此通过将社会学、经济学和政治学的有机结合而生根发芽。该研究所指出,区域学主要研究某个区域内社会的生态、经济、社会、政治和精神发展的规律以及这一进程的管理。该研究所对区域学的概念体现了从多个学科角度全面研究区域内部的发展。它完全继承了 A.I.Sukharev于1981年提出的概念,以影响地区发展主导因素——地区社会为导向,从多个学科的角度全面探究地区的发展,保留了多学科方法。

在俄罗斯多学科流派和方向的区域研究中,世界综合区域研究方向越来越成为主流。世界综合区域研究方向是指将国际关系理论、比较政治学和国情学结合起来进行研究,与区域空间的形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侧重于解释国际、国家或某地区发展进程的相互关系,以及研究国家和地区的发展特点对世界的影响。根据世界综合区域研究学派代表 E.V.Koldunova的观点,世界综合区域研究的兴起始于20世纪90年代初,冷战结束后,信息收集和分析、对世界其他地区和战略对手行为的解释和预测显得尤为重要,然而,传统国情学缺乏新的科学方法论基础,对国际关系的解释和预测很难满足现实需求。为了更好地理解全球与本土问题相互制约的关系,必须找到立足于具体区域状况与具体国情的研究方法,对二者之间相互作用的过程加以研究才能对世界的发展趋势作出评判。因此在这一时期,寻求发展区域知识的新方法、对地区知识的实证化和概念化的探索显著加强。标志着俄罗斯世界综合区域学构架形成的代表性著作是А.D.Voskresensky教授主编的三部曲——《世界综合区域学概论》《世界综合区域学》和《国外区域学及世界政治实践》。

俄罗斯的世界综合区域学研究最为成熟的是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世界综合区域学研究学派,他们考虑到非西方社会发展的特殊性,以非西方社会和东方历史的相关理论为基础,采用区域子系统的体系化国际关系分析工具进行研究。而在教育实践中,世界综合区域研究是作为“国外区域学”学科提出的,始建于2002年(2009 年之前称为“区域学”)。А.D.Voskresensky教授认为,在教育过程中应该以“国家”和“区域”为基础,给予“一般”和“普遍”的知识,也就是具体问题。除了理论知识外,还要证明“中级理论”的必要性,即在实践中探究“如何在区域层面折射全球规律?”和“如何在区域层面概括地方特性中出现‘融合’?”对这些问题的探究具有全球政治意义,实现全球互动。目前,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的世界综合区域学教育“元学科”课程有两个重要组成部分——“世界综合区域研究”和“区域分析方法”。当然,众多设置区域学研究专业的俄罗斯高校各有其独立的流派,虽然对区域学研究对象与目标的理解迥然有别,但所有这些学派均遵循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参与制定的联邦高等教育国家教育标准(ФГОСВО),因而也可以说形成了全俄罗斯统一发展与探讨区域学问题的科学教育空间。

总的来说,世界综合区域学理论的建构是俄罗斯学术界打破社会科学理论中西方中心主义论的一次尝试。俄罗斯学者认为,“将东方世界的研究纳入全球进程的分析转向可以说是必然的。如果把西方式的民主化进程当作理想的模式,那么世界进程将会被简单地描述为西方式的政治现代化和‘所有国家和地区’向欧洲或是美式西方自由民主的演变过程,而当今越来越多的研究人员对西方政治现代化和民主理论是否能够充分描述世界政治进程这一问题持质疑的态度”。世界综合区域学则是在继承、发展苏联东方学的基础上,运用多种科学化的分析对全球各区域的进程进行系统化的综合研究。

(本文载于《南大区域国别研究》2024年第2期 第9-37页。注释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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