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区域国别研究前沿》2024年第4期

发布时间:2024-02-15浏览次数:12

南京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创立于2022年11月28日,由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王逸舟担任院长。研究院旨在围绕区域国别之“学”展开研究、扎实推进,为中国发展和全球治理提供有特色的方案与智慧。《南大区域国别研究简讯》对此做初步探索。

 

目  录

主编的话  鼓励年轻学人成为研究主力

观点集萃  如何推进东盟学、东南亚学建设

学之探究 詹姆斯·斯科特与《弱者的武器》

国外经验  美国的东南亚研究暑期学校模式

 

编者按:东南亚作为人文社科研究的“试验场”,基于对这一地区的观察和研究提出的“剧场国家”“弱者的武器”“想象的共同体”“地缘机体”等概念和学说,为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人类学、历史学等学科的发展与理论创新注入了新的动力。在国际关系领域,“曼陀罗体系”“银河政体”“尼加拉体系”和“佐米亚”等概念的提出,超越了西方主流国际关系理论中关于主权国家构成国际体系的基本假定,进一步拓展了人们对国际体系和国际秩序的多元理解和认识。这些概念还被进一步运用到其他地区研究,成为非洲、中东和拉丁美洲研究的重要概念。

由此可见,基于特定地区的个案研究,也能够发展出具有普遍意义的理论和范式,这也是区域国别研究在服务国家战略需求之外的重要意义。因此,不能完全基于一时的战略需求来衡量一个地区研究的价值。无论东南亚研究也好,还是更为小众的其他地区的研究也好,都是区域国别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都以其独特的方式为增进对其他国家、地区和社会的理解做出自己的贡献。

本期“主编的话”为王逸舟教授“鼓励年轻学人成为研究主力”的勉励,呼吁开展那些切口更小、挖掘更深的研究;“观点集萃”列举了国内对如何构建东盟学、东南亚学的讨论,其中既有积极的建言,也有深刻的反思;“学之探究”部分介绍了美国东南亚研究的代表性学者——詹姆斯·斯科特及其《弱者的武器》;“国外经验”部分讲述了美国东南亚研究的暑期学校模式,介绍了美国高校在东南亚语言培训上的分工与合作。

 

主编的话 | 鼓励年轻学人成为研究主力 

笔者近年阅读期刊稿件和项目申请的一个感受是,年轻学人的占比日益上升。它多少预示了中国学术的向上态势。不过,年轻学者作品和课题的数量虽然较多,并不等于他(她)们已成为导向性的中坚力量。由于各种原因,在中国,很多重大课题由年轻学者挑大梁的情形还是很少,多数成果主编署名或发布活动依旧是资深人士挂名和主持,无论是大众媒体的采访还是政府机构的咨询都把目光瞄准单位领导或项目负责人。虽说都明白“少年强中国强”的道理,但知易行难,现实中青年人在社会科学和人文研究领域的出头,远落后于(譬如说)中国航天工程同龄人的地位,比起美国和欧洲等地学术界的情况则有更大差距。

从完善角度来讲,我们的科研机制应当通过改革,建立更大的包容性,高校和科研单位领导及资深学者要克服官僚主义和一些过时的想法做法,更多放手让年轻人大胆工作。当代世界史演进也显示,以往国际关系格局正在发生深刻转型,朝向包含更多中小国家、各种群体及其政治代表、各类企业与跨国经营者、非政府非营利团体在内的世界政治。新局面下新生代在其中扮演了越来越突出的角色。面对这种深刻而持续的变化,我们的国家和政府要学会适应,我们的学术也要积极改进。区域国别问题研究假使仍束缚在旧时的框架下,就很难做出更有创造性、符合时代潮流的成果;外交战略、国家安全、人文地理、文化历史等等研究,需要重视那些切口更小、挖掘更深、内涵独特的题目,避免把太多的资源和精力放在过于宏观的选题和一味依赖权威人士的既有工作上。衷心期待,经过各方持续努力,年轻人有更多的机会,产生视野宽阔和富于创新的更多成果。


观点集萃 | 如何推进东盟学、东南亚学建设

随着区域国别学被正式列为交叉学科门类下的一级学科,关于区域国别学的学科建设和二级学科的设置等问题,不少领域的学者都在进行热烈的讨论和积极的建言。以东南亚研究为例,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华侨华人研究院院长张振江等呼吁在区域国别学之下设立“东南亚学”,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东盟研究课题组提出“以东盟学为先行示范点推进中国区域国别学发展”。华南师范大学东南亚研究中心成立了国内首个“东南亚学”交叉学科教学和研究平台,并推出了名为《东南亚学》的学术集刊。广西民族大学则在东盟学院的基础上成立了中国-东盟区域国别研究院,并形成了东盟语言文化、东盟经贸商旅、东盟政治法律、东盟民族文化四个系列的东盟学科群。

多数学者都认同东南亚学是区域国别学下的二级学科/次级学科,东盟学则是东南亚学的组成部分,但对于什么是东盟学、东南亚学则没有定论。有学者提出任何与东南亚相关的知识都属于东南亚学的范畴,但吴坚等学者则认为,东南亚学必须是系统化的总结和规律性的论证,纯粹的事实描述和信息搜集不适于直接被认定为“东南亚学”的研究成果。

此外,对于如何推进东盟学、东南亚学建设,学者们也提出了各自的意见和建议。

例如,张振江等提出,中国拥有独特的东南亚区域国别知识和理论、充足的从事东南亚研究的人力资源和学术平台以及成功的人才培养探索基础,决定了可以建立中国的东南亚学。至于如何构建中国的东南亚学,张振江等提出,要注重多学科与跨学科的创新实践,注意官、产、学和东南亚国家四方之间的联动与合作,虚心学习并致力于超越西方,提出新的区域国别研究的理论和范式。

葛红亮提出,要促进东南亚区域国别学的建设与发展,核心问题是确立东南亚区域国别学的本体论、认识论和方法论及其统一。从本体论上看,它既要有区域国别学的理论与方法,又要突出和反映东南亚区域国别研究的特色和内容。从认识论上看,它既不是以中国为视角对东南亚的想象,也不能陷入纯粹的在地化体验,更不能简单地沉浸在西方对东南亚的既有知识中。从方法论上看,可以包括“语言+专业/技能”/“技能+语言”培养模式、学科交叉与融合、基础数据建设、跨文化研究等内容。

翟崑等提出,作为东南亚学的一部分,“东盟学”是系统研究东盟这个区域组织的学问,兼具知识体系和学术制度双层面向。在知识体系层面,东盟学的基本要素包括现象、认识论、假说、概念、理论和方法。在学术制度层面,东盟学的基本要素包括学科设置、研究平台、人才培养、传播机制和评估体系。

赵自勇也认为,东南亚学成为区域国别学下的二级学科应该没有悬念。但是,在学科的称呼上,他提出,“东南亚学”和“东南亚研究”的英文都是Southeast Asian Studies,两者没有任何实质性区别,只是个人或机构的使用偏好和习惯而已,而且参考国外的经验,“东南亚研究”似乎更为规范。他还提出,无论是东南亚研究还是整个区域国别研究,在学科建设中都必须把学术研究放在最优先的位置。

曹云华提出,区域国别学作为一级学科的设立,从制度上突破了东南亚研究长期以来存在的发展瓶颈,但是东南亚研究作为“学”的确立,未来仍任重而道远。中国东南亚研究目前面临的挑战包括:重复研究现象较为严重,高质量研究成果仍不多见;研究人员队伍仍需改善,高素质的专业研究人员比较缺乏;国际化程度有待提升;学科间的融合有待加强。即使呼吁以东盟学为先行示范点推进中国区域国别学发展的翟崑等学者也不得不承认,当前“东盟研究总体上还没有成为一门专门的学问”,“中国-东盟全面战略伙伴关系”“中国-东盟命运共同体”等概念和倡议亟需补充更加全面化、系统化、现代化的“东盟知识”。

因此,当务之急还是要加强自身建设,打铁还需自身硬,推动东南亚学、东盟学在区域国别学下的建设与发展,最重要的还是在“学”的问题上有所突破,形成既能体现东南亚地方特色,同时又具有普遍适用性的知识体系。

参考文献:

1. 北京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东盟研究课题组:《以东盟学为先行示范点推进中国区域国别学发展》,《东南亚研究》2023年第3期。

2. 曹云华:《论建设具有中国特色的区域国别学:以东南亚研究为例》,《东南亚研究》2022年第3期。

3. 葛红亮:《东南亚区域国别学的本体论、认识论与方法论》,《东南亚学(第1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3年。

4. 吴坚、钟燕慧:《“东南亚学”刍议:知识生产的语境、边界及中国路径》,《东南亚学(第1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3年。

5. 张振江、张贵集:《建立中国的东南亚学:为什么、凭什么、做什么》,《东南亚研究》2023年第3期。

6. 赵自勇:《区域国别视野下“东南亚学”学科建设》,《东南亚学(第1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3年。


学之探究 | 詹姆斯·斯科特与《弱者的武器》

詹姆斯·斯科特(James Scott)是美国耶鲁大学政治学与人类学教授、农业研究项目主任、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他的研究涉及政治经济学、比较农业社会、霸权与反抗理论、农民政治、革命、东南亚、阶级关系理论与无政府主义。

斯科特1936年出生于美国,1958年毕业于马萨诸塞州威廉姆斯学院,主修经济学和政治经济学,在印尼研究学者威廉·霍林格(William Hollinger)的建议下撰写了一篇关于缅甸经济发展的荣誉论文,从此踏上了东南亚研究的学术历程。毕业后,斯科特获得扶轮国际奖学金前往缅甸学习一年;1961年前往耶鲁大学,在罗伯特·莱恩(Robert Lane)的指导下从事马来西亚政治意识形态的研究,1967年获政治学博士学位。

越南战争期间,面对学生抗议运动的高峰,正在威斯康辛大学麦迪逊分校任教的斯科特为反战以及维护学生抗议的权利大声疾呼,并因此对农民反叛(peasant rebellion)产生浓厚兴趣,开设了一门关于农民起义的反叛课程,却因为不够“进步”(激进)遭到学生们的谴责。此后,斯科特将其毕生精力投入到农民和农业研究当中。

1976年,《农民的道义经济学:东南亚的反叛与生存》出版,斯科特基于对缅甸和越南的个案,分析市场资本主义的发展对东南亚传统农业社会的冲击。在斯科特看来,贫困不是农民反叛的原因,农业商品化和官僚国家的发展所催生的租佃和税收制度,侵犯了农民的生存道德和社会公正感,也即剥夺了他们最低的生存保障,才导致了农民不顾一切的反抗。但是,斯科特认为《农民的道义经济学》最大的问题在于没有进行田野调查,没有在当时革命的语境中去理解农民的文化和宗教。

为了弥补这一缺憾,1978-1980年间,斯科特在马来西亚吉打州水稻主产区的一个小村庄(他称之为“赛达卡”)开展了为期14个月的田野调查,研究马来西亚政府推广“绿色革命”(引进双耕制度、联合收割机等)对马来西亚农村阶级关系的影响,研究成果体现在最终完成的《弱者的武器:农民反抗的日常形式》(1985)一书中,开启了当代农民反抗运动的研究,也奠定了斯科特作为国际顶尖政治学者的地位。斯科特在书中批评越战和左翼学者对民族解放战争过于迷恋,导致学术界对大规模农民起义更为关注,忽视了历史上“大多数从属阶级极少能从事公开的、有组织的政治行动”这一事实,因为那“即使不是自取灭亡,也是过于危险的”。

为此,斯科特将重点放在“农民反抗的日常形式”,也即“农民与从他们那里索取超量的劳动、食物、税收、租金和利益的那些人之间平常的却是持续不断的斗争”。这些“弱者的武器”包括偷懒、装糊涂、开小差、假装顺从、小偷小摸、装傻卖呆、诽谤、纵火和破坏等。它们的共同特点是:几乎不需要协调或计划,通常表现为一种个体的自助形式,避免直接地、象征性地与官方或精英制定的规范相抗衡。尽管这些日常反抗看上去微不足道,但是正如成千上万的珊瑚形成珊瑚礁一样,农民的行动“改变或减少了可供国家采取的政策选项”,并最终可能造成国家航船的搁浅。

斯科特也是跨学科研究方法的真正践行者。作为一位政治学者,斯科特对自己作为人类学者的身份颇感自豪,他认为,政治学家要跳出政治思维的框架,因为“政治学中发生的任何有趣的事情都可能是从政治学之外的其他地方引进的”。在离开威斯康辛大学前往耶鲁任教后,斯科特创立了农业研究项目(Program in Agrarian Studies),开展包括对土地占有、农业、食品与环境在内的跨学科研究,以区别于那些越来越依靠统计的抽象的社会科学研究。斯科特的代表作还包括《支配与抵抗艺术:隐藏剧本》(1990)、《不被统治的艺术——东南亚高地无政府主义者的历史》(2009)、《对抗谷物:一部有关早期国家的深度历史》(2017)。

参考文献:

1. [美]詹姆斯·C·斯科特著:《弱者的武器:农民反抗的日常形式》,郑广怀、张敏、何江穗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1年第2版,前言第2、34、35、43页。

2. “An Interview With James C. Scott, by Harry G. West and Celia Plender,” Gastronomica, Mar.14, 2017,

https://gastronomica.org/2017/03/14/an-interview-with-james-c-scott/.

3. James C. Scott, “Afterword to ‘Moral Economies, State Spaces, and Categorial Violence’,” American Anthropologist, Vol. 107, Issue 3, p. 395.


国外经验 | 美国的东南亚研究暑期学校模式

美国的东南亚研究不仅涌现了诸如克里福德·格尔茨、本尼迪克特·安德森、詹姆斯·斯科特等国际顶尖学者,它的研究平台建设和人才培养机制也值得我们的充分借鉴。其中,东南亚研究暑期学校(Southeast Asian Studies Summar Institute, SEASSI)就是一项特别的存在。

掌握当地的语言是进行区域国别研究的基础,但是鉴于东南亚地区语言和文化的多样性,任何一所高校都难以开设全面的东南亚语言课程,为此它们联合起来创办了暑期培训学校,由一个高校在一个时段统一进行授课。作为一种短期语言培训项目,SEASSI旨在为美国的本科生、研究生以及专业人士提供为期8周的东南亚语言强化培训。每年夏天,全美100多位来自不同学科背景的学生聚集在一起,学习包括缅甸语、菲律宾语、苗语、印度尼西亚语、爪哇语、高棉语、老挝语、泰语、越南语在内的9种主要的东南亚语言,以促进对东南亚地区语言和文化的研究,增强美国学生和学者对这一地区的全面了解。

承办东南亚暑期培训项目的都是以其东南亚研究项目著称的高校。1983年的暑期学校在俄亥俄大学举办。1984年至1999年间,密歇根大学、北伊利诺伊大学、夏威夷大学、康奈尔大学、华盛顿大学、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亚利桑那州立大学、俄勒冈大学8所高校先后各承办了2届暑期培训。自2000年开始,该项目固定在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举办。参与东南亚暑期培训项目的学校则更为广泛,包括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康奈尔大学、密歇根州立大学、北伊利诺伊大学、俄亥俄大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夏威夷大学马诺分校、密歇根大学、圣母大学、华盛顿大学、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和耶鲁大学13所美国高校。

中国国内从事东南亚研究的学者多为政治学、经济学、历史学出身,能够熟练掌握一门东南亚地区语言的学者很少,能够掌握两门或两门以上语言的学者更是凤毛麟角,这也极大地限制了中国学者深入东南亚地区内部进行田野调查的能力。而那些历经四年缅甸语、老挝语等东南亚语种专业训练的学生,毕业后大多又不从事学术研究,甚至也不会从事与东南亚语言相关的工作,这也造成了国内东南亚研究语言训练和学术研究的脱节。为此,完全可以借鉴美国东南亚研究暑期学校的经验,由能够提供完整东南亚语言课程的高校举办暑期班,定期为国内从事东南亚研究的学生和学者进行语言和文化培训,不求每一位参与者都能熟练掌握当地语言,但至少可以给感兴趣的师生提供一次学习的机会,启发他们对东南亚研究的兴趣,其中就有可能培养出中国的格尔茨和安德森。

(主编:王逸舟/本期责任编辑:李途)

联系我们
地址:江苏省南京市栖霞区仙林大道163号南京大学大美楼370室
邮编:210023
邮箱:njuias@nju.edu.cn
版权所有:2025 南京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