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逸舟 | 把握区域国别学科的主体性

发布时间:2026-04-07浏览次数:12

  必须承认,在我们国家,区域国别学作为一门新兴学科的发展势头非常不错,但它更多是作为技术性的交叉平台工具在使用,而其主体性仍相对模糊,有关区域国别学何以为“学”的问题鲜有探究。

  哲学意义上的主体与客体相对应,指实践活动和认识过程的承载者。主体性则代表事物的本质,体现主体关键的属性,具有自身意识和能动性。主体性是否存在及其独特样式,代表特定对象“此”之别于“彼”所在。具备主体性的事物,恰似含有生命特征的有机体,不管是单细胞还是复杂形态,都有生长繁殖、新陈代谢、适应环境的能力。确认了主体性的事物,便有别于机械相加的外在。在社会科学的视域内,任何主体都具有社会性和历史性。主体不是先验的存在,也不是仅存在于想象中,必须通过社会组织和文化机制建构,受到语言、知识、社群、经济、权力等因素的影响。社区、部落、民族、国家、跨国联盟等,作为“想象的共同体”,呈现出主体的无尽形态。本质上,主体性不是单一的、同质的,而是多样的、有差异的存在,体现“全部社会关系”(马克思语)。在不同的社会和文化背景下,主体的形式和功能必然不同。主体性的确证,有利于识别度指标的开发,并将其置于不同路径、平台工具或子系统。说到底,认识主体性,就是认知自我、把握本我,避免无意识的重复。

  笔者认为,“区域”范畴(Area/Region),对于区域国别学科建设,可以起到支撑性的作用。或者说,应该把它作为这门新学科的主体对待。让我们从一个案例说起。在社会科学既有学科群里,存在一组以“国际”打头的分支(领域),如国际政治学、国际安全学、国际经济学、国际史学、国际传播学等。它们原本有各自的母体学科(政治学、安全学、经济学、史学、传播学等)及概念体系,加上“国际”后其主体性发生位移,研究范围随之改变,原本无关联的一些领域和问题学科衍生出紧密的互动。很清楚,在这些分支(领域),“国际性”(Internationality)成为构筑新学科的枢纽与基石,展现了新的主体性。国际范畴的独特性质,国际明显区别于国家内部的一系列互动与治理,决定了这些新分支(领域)的专属性,推动各自研究对象的厘定和学科建设的征程。

  将“区域”当作区域国别学科的奠基石,有几个理由。首先,与传统的国际政治和国际关系有所不同,区域国别学的主要对象更多是全球化进程中不断生成的区域板块。众所周知,自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国际关系学科正式确立之后,拥有主权的民族国家一直是其主要对象,西方学界率先培育和推广了一系列以主权国家为基本单元的学科、命题相应研究路径,如美国学、苏联学、中国学等;虽然也有关于各种区域和次区域的研究,如东南亚学、拉美研究、非洲学,但后者始终从属于前者,鲜有单独的对象学和方法论。近几十年经济全球化的提速,世界政治的深刻改变,跨国公司和非国家行为体的壮大,让不同地区整合过程加快,区域的重要性不断上升。如卡赞斯坦那篇被广泛引证的文章的标题(“区域构成的世界”)所揭示的,今日世界区别过往的重要标识之一,正是各式区域的崛起。

  其次,把区域作为主要对象,有利于脱出国家间关系的藩篱。这不是简单取代国家间政治和外交关系的研究,而是改进和拓展,发展更多层次和主题。例如,在经济领域,人们分析不同贸易、劳务和技术的区域整合,对特定区域话语权和引导力产生的影响;在安全领域,探讨了各种小多边形态的出现,对特定大国战略的制衡或加力;在文化领域,类似“亚洲价值观”或“文明间冲突”的议论,加深了对国际竞争的理解。循着这个思路,不会把“English School”译成“英国学派”,而是“英格兰学派”或“英系学说”。同理,可在传统陆权说、海权说、空权说之上,发展出太空、网络、算法等新空间、新课题。

  在区域国别学科建设过程中,“区域”作为主体和基轴,像同心圆中间的圆环,而“国别”则像是一根辅线,助力形成学科梯队和层次。各个国别的研究早已成为国际关系学的主要对象,国家主权行为体已有成套的课程体系。更重要的是,区域国别学重视整体性,重视跨领域互动。往国际发展前瞻,21世纪的人类正在走向高边疆,过去鲜有涉足的诸多新领域新势力层出不穷,如深海区域、洋底区域、极地区域、太空区域,以及非物理实体的网络空间、算法高地、虚拟货币和跨域社区等新区域,以及这些区域的开发、掌管、获利等。新疆域吸纳了更多行为体的同时,也悄然改变了行为方式、规则与秩序。新旧区域的并存,产生了大量值得探讨的问题。

  总之,区域的主体性不是机械组合,区域的研究基于但不限于传统的国际关系研究。新的认定要求重视区域层次(包括自然地理和非器物层面),重视区域层次对内产生的同心圆效应和区域之间的互动,重视“区域构成世界”的逻辑。理论折射现实,学科的扩展反映生活的需要。20世纪以降的进展,则凸显了主权国家依然主导背景下各类跨国力量及进程的强势,比如穿越国界的信息化,大型跨境经贸集团及协议的推进,各种非国家运动及倡议的影响日增,金融与科技结合生成的全球利害收割,地缘政治和安全较量的陆海空天网一体化,带动人类之大脑及手脚向更大空间的施展,创生了更多“想象的共同体”。可以说,“区域”表达着比国家更宏观的单元,更广泛的政治经济、历史文化、发展及安全的议程,更多传统学科和新兴领域整合之后的范式。“区域”重心的锚定,有利于这一新兴学科下一阶段的成长。

(本文载于《南大区域国别研究》2025年第4期,第3-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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