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晨蕊 | 中国国际关系女性学人的区域国别学术关怀与研究特点——基于对“中国国际关系女学人论坛”参与者的分析

发布时间:2026-05-29浏览次数:12

【摘要】女性是学术研究中不容忽视的群体,她们的视角与贡献对建立包容、开放、公平的学术生态至关重要。中国国际关系女性学人在区域国别研究领域中呈现出多元的知识背景、深入的区域经验以及厚重的社会关怀。她们的研究涵盖政治制度、经济发展、社会变迁、历史演进、语言文化等多个维度,既聚焦美日欧等主要国家和地区,也关注东南亚、中东、非洲等发展中区域,同时重视中国边疆与民族地区的特色,还把目光投向了极地与海洋。部分学者从性别角度切入,系统考察了不同区域女性的政治参与、社会地位、家庭角色,为区域国别研究注入了新的活力。未来还需通过优化学术资源配置、促进跨学科对话、完善方法融合等途径,进一步推动区域国别研究的创新发展。

【关键词】区域国别研究;中国国际关系女学人论坛;女性学人;学术关怀

【作者简介】黄晨蕊,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博士研究生。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2021年发布的科学报告《与时间赛跑,实现更智能化的发展》指出了当前女性研究人员的诸多困境,例如:在计算机科学、人工智能等作为第四次工业革命推手的领域,一方面人才短缺问题显现;另一方面女性研究人员却仍是少数;在科研领域的高层职位中,女性比例显著偏低,且存在因不受重视而离职的现象;还有相当一部分国家并未就女性研究人员相关的统计数据向联合国报告,这些数据空白阻碍了对可持续发展目标的检测。这种科研人员的性别失衡不仅反映出学界存在结构性不平等,也可能导致研究视角和方法论的单一。在全球化和区域合作日益深化的背景下,“区域国别学”于2022年被纳入国务院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目录的一级学科,相关研究机构与人才培养体系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区域国别研究也因此受到进一步关注。作为交叉学科,区域国别学主张扩大研究视野,增强对“人”的关怀,重视来自不同国家、民族、文化背景的群体。在这样一种解构中心知识霸权的趋势中,作为研究主体的女性更应该被看见。

  国际关系学(国际政治学)是区域国别研究的一个重要部分,中国国际关系学的发展也为当前中国区域国别研究提供了基础。1963年,中央外事小组呈递《关于加强研究外国工作的报告》。经高层批准,北京大学、复旦大学、中国人民大学三校设立国际政治系,明确了地域研究的分工,成为新中国区域国别研究发展的肇始。时至今日,中国区域国别研究院建设的先行者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与清华大学国际与地区研究院依然离不开国际关系院系的奠基与支持。也正是由于中国区域国别研究的相关成果仍多发表于世界政治、国际关系领域的刊物上,当前从事区域国别研究与国际关系学的学者存在大量重合。因此,如若要探究中国女性学者在区域国别研究中的贡献与旨趣,国际关系领域的女性学者是一个关键的群体。 

  中国国际关系女学人论坛是当前国内国际关系学界最具规模的女性学者学术会议,至今已成功举办五届,体系较为成熟,参与者中不乏从事区域国别研究的学者。基于中国知网(CNKI.net)所载关于区域国别研究的学术成果,分析该论坛共五届参与者的学术关怀、地域分布、研究创新,有助于更深入地理解中国女性学者在区域国别领域的研究现状,为进一步推动性别平等和学术多样性提供参考。需要说明的是,本文聚焦特定学术群体,在具有代表性的同时,也存在局限性:由于聚焦对象主要是国际关系女性学者,且学术论坛的参与者有限,无法囊括所有从事区域国别研究的女性学者。但对这一学术群体的系统考察,仍可为理解当代中国女性在区域国别研究中的学术生态提供有价值的观察窗口。

  一、中国国际关系女学人论坛的发展历程与概况

  中国国际关系女学人论坛创办于2016年,由国际关系学院《国际安全研究》主编谭秀英、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教授董秀丽、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李英桃等国际关系研究领域知名女学者呼吁发起,此后每两年举行一届会议。截至目前,最新一届会议是举办于2024年的第五届会议。

  20169月,中国国际关系女学人联谊会筹备会暨“全球治理与中国外交”学术研讨会在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举行,这是第一个以学科为范畴的女性学术交流平台。在研讨会上,与会女学者分别围绕“全球治理的理论与实践”“中国外交特色与创新”“女性主义国际关系”“国际关系学科建设”等议题进行研讨。20187月,第二届中国国际关系女学人论坛暨“人类命运共同体与女性安全”学术研讨会在北京举行,会议设置“人类命运共同体与中国外交”“安全研究:理论与实践”“女性、和平与安全”三个议题。与会学者就性别平等,大国安全战略,文化安全,宗教外交,联合国与全球安全治理,女性在话语安全、全球公共安全、全球议事议程、联合国事务中所扮演的角色等诸多议题展开讨论。2020年,第三届中国国际关系女学人论坛暨“妇女·和平·安全”高端学术研讨会在北京外国语大学举行,与会者围绕“国际安全与中国外交”“全球公共卫生安全治理与国际合作”“妇女发展与人类命运共同体”“‘一带一路’与国际发展”“联合国安理会妇女、和平与安全议程”五个议题展开研讨。2022年,第四届中国国际关系女学人论坛暨“可持续发展与安全:大国关系50年”学术研讨会举行。论坛同时在大连和北京设立两个会场,围绕“大国战略竞争背景下的国际安全战略研究”“可持续发展与安全”“区域安全与治理”“妇女、和平与安全”四个专题进行了学术研讨。2024年,第五届中国国际关系女学人论坛暨“国际安全研究:新议题与新挑战”学术研讨会在大连外国语大学召开,会议设置国家安全学理论与实践、国际安全研究新疆域、全球人工智能与安全治理、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的安全挑战、地区安全与区域国别五个研究板块。从“人类命运共同体”到“全球公共卫生安全治理”,从“可持续发展”到“新疆域”与“人工智能”,历届会议的主题呼应了时代变迁。同时,持久以来的妇女议题也表明了中国国际关系女学者对女性安全、女性发展的重视。

  根据对五届论坛参会名单的统计,参会人员共计280人,其中包括研究不同领域的女性学者、部分关注性别议题的媒体从业者、少数女性硕博研究生和个别男性学者。鉴于参会群体的多样性,应对研究对象进行必要的厘清:首先,作为研究对象的“女性学人”群体具有明确的性别和身份要求。由于硕博研究生存在未来就业方向的不确定性,难以认定为“学人”“学者”,因此参会的男性学者与研究生均不计入研究对象。其次,虽然国际关系学与区域国别研究有大量的交叉内容,但国际关系研究绝不等同于区域国别研究。参会的女性学者中有相当一部分从事国际关系理论、国际组织、国际制度、国家安全等方面的研究,并未涉足区域国别研究,故不计入研究对象。最后,参会者不仅包含各研究机构的学术研究人员,还包括部分媒体记者、出版社与期刊编辑。这一群体与区域国别研究的关系难以一概而论,需在了解其知识成果时做出一定鉴别:如有关于区域国别研究的学术论文发表,则计入研究对象;如无,则不计入研究对象。因此,基于“性别为女”“从事知识生产职业”“中国知网显示其至少发表一篇关于区域国别研究的学术论文”三个标准,参会人员中共有121位女性学人可作为本文研究讨论的对象。

  二、女学人在区域国别研究中的类型化分析

  中国知网是中国最大的综合性学术资源平台,收录了超过95%的中文核心期刊,具有不可替代的覆盖优势。同时,平台支持按作者、机构、关键词、学科等多维度进行检索,可精准定位目标学者的发表记录,避免数据遗漏。因此,以下对于女学者研究成果的分析将基于中国知网所收录的学术论文。首先,本文将统计研究对象所发表的区域国别研究论文的数量、时间、研究区域,概括出女学人的区域国别研究情况;其次,对研究对象的单位进行统计,梳理学人的地域来源,以观察学术资源的分配情况;最后,就研究对象的研究内容进行分类与分析,了解女学人对于区域国别的关注点。

  (一)发文数量、时间、研究区域统计

  学术论文的数量最能直观体现出研究者群体对研究领域的了解、重视程度。结合区域国别学的学科概念,区域国别研究论文大致有两类:其一,凡是聚焦某一国家或区域的历史或现状,探究其政治、经济、文化、社会、语言、地理、科技等能够揭示该区域特征的领域,旨在描述、分析、解决该国家或区域的问题的,都能够算作一篇区域国别研究论文。其二,在当前知识体系建设的需要下,提出关于区域国别研究的理论、方法、议题创新的知识生产主题文章,无疑也是区域国别研究论文。通过实际统计可以发现,发表相关论文的学者对该领域存在截然不同的熟悉程度:部分学者或因比较年轻,或有其他研究领域与工作,仅发表数量极少的相关文章;有些学者虽然论文发表数量不算太多,但长期深耕于同一区域国别的研究;有些学者则有持续大量的文章产出。

  由于不同学者之间发文量差距较大,因此以四个等级对统计结果进行划分,并将其与学者对区域国别研究的熟悉程度相联系,以简要勾勒121位女性学者的区域国别研究现状:发表1-2篇相关文章,可能是初入行业者,也可能是有其他的主要研究方向,在偶然的机会下关注了区域国别议题,属于对区域国别研究“略有涉猎”;发表3-10篇相关文章,代表对区域国别研究持有一段时间的关注,需要较大的文献阅读量或实地研究支撑,属于“较为了解”;发表11-20篇相关文章,对区域国别研究的关注程度与学习深度往往更进一步,可能在该领域具有一定影响力,属于“比较熟悉”;发表20篇以上相关文章的,通常从业时间比较长,基本是该领域的专家甚至领军人物,属于对区域国别研究“非常熟悉”。这样极简的划分有助于快速理解女性学人的研究情况。

  经过对121位女性学人所发表的区域国别研究论文的统计,可以得出:发表相关文章1-2篇(略有涉猎)的女性学人共有26位,约占总数的21.49%;发表相关文章 3-10 篇(较为了解)的女性学人共有46位,约占总数的38.02%;发表相关文章11-20篇(比较熟悉)的女性学人共有19位,占总数的15.70%;发表相关文章20篇以上(非常熟悉)的女性学人共有30位,占总数的24.79%。四个等级的分布如图1所示。





  从发文量来看:首先,区域国别研究领域中已成长出一批主力贡献者:发表3篇及以上区域国别研究论文的学者占比达78.51%,接近八成,表明大多数女性学人已超越初步涉猎阶段,具备可持续的科研产出能力;近1/424.79%)的女性学人发表超过20篇论文,属于“非常熟悉”的专家群体,是领域内的核心研究力量。其次,研究结构的中层稳固,极有潜力。“较为了解”(3-10 篇)的学者占比最高(38.02%),这部分群体若能持续关注与累积区域国别知识,进一步提升产出,有望推动领域研究的整体深化。“比较熟悉”(11-20篇)的学者占比15.70%,表明部分女性学人已形成稳定的研究方向。最后,约21.49%的学者发表1-2篇论文,其中包括跨领域研究者与青年研究者,需关注其后续发展是否转化为持续研究。总体来说,中国国际关系女性学人在区域国别研究领域形成了一个稳定的结构:既有一批前辈专家开疆拓土、长久深耕,也有大量握有一定成果的中层学者支撑领域发展,同时存在一定比例的新生力量能够为该领域增添活力。

  除此之外,对女性学人所研究区域(国别)与研究时间的统计也是勾勒研究情况的重要部分。20229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教育部将“区域国别学”纳入交叉学科门类一级学科,激发了一场关于学科建设的讨论浪潮,方兴未艾。但如前文所述,对中国区域国别研究追本溯源,可至20世纪60年代。因此,当前汗牛充栋的区域国别研究成果存在如下情况:一是在区域国别学学科出现以前,受个人兴趣、研究任务等因素驱动,对某个(些)区域国别进行研究;二是在本不从事相关研究的前提下,受2022年学科政策与学界风向影响,开始参与对区域国别学科的探讨或转向区域国别研究;三是因年龄原因,参加工作与开启研究时间较晚,受到多重因素的影响,加入区域国别研究的行列。基于此,对研究对象的研究区域(国别)与时间进行统计,能够显示出中国区域国别研究发展的大致形态(见表1,排名不分先后)。



  根据统计结果可以发现:首先,从区域国别学学科政策的影响度来看,在121位研究对象中,有8位学者发表的文章直接与学科政策相关。其中,孙吉胜、顾炜、王婉潞、刘青尧、潘玥、谢婷婷共 6 位学者探讨学科理论方法的建设或对学科研究进行追踪,周弘、高程共2位学者运用区域国别学的视角进行具体的地区议题研究。另有113位学者的研究并未体现出与学科政策发布的关联。这说明学科政策虽在一定程度上激励了学者对于区域国别学知识基础、学科体系、方法与视角的探讨,但大多数学者早在此前就确定了其对具体区域(国)的旨趣,并未因政策发布产生结构性变化,也从侧面反映了区域国别研究是一项持续性、在地化的工作,需要长期的知识积累。其次,从女性学人所研究对象区域(国)的分布来看,关于美国的研究人数高居榜首,东亚次之,西欧位列第三。在东亚研究中,日本研究最为热门;在西欧研究中,欧盟最受关注,德国次之。可见,学人的关注度与国家(区域)的体量、实力、历史角色直接相关。最后,极地研究不再罕见,其作为全球治理、气候变化、主权与边疆等领域的重要议题已受到部分学者的长期关注追踪。随着极地战略地位的提升和相关国际合作的深化,该领域逐渐成为区域国别研究中的一个新兴重点方向。值得注意的是,女性学人的目光不仅向外延伸,还保持对内探索:中国的港台地区、西藏自治区、云南省都成为学人研究的对象,还有更多区域在“被看见”的路上。

  (二)学人单位统计

  统计论文作者单位有助于揭示学术研究的机构分布特征与地域集聚规律,为分析学科发展的地域平衡性与知识生产的普遍化程度提供关键数据支撑。经过对121位女性学人现单位或离退休前单位的统计,结果如表2所示(排名不分先后)。


  区域国别研究领域女性学者的工作单位及地域分布揭示了学术资源配置的结构性特征。

  首先,女性学人的来源地涵盖22个省级行政区,覆盖了中国东北、华北、西北、中部、东南、西南各区域,范围甚广。因此,学人的研究领域也以地缘优势为研究条件之一延伸到多个区域国别,包括少数民族研究与边境研究。

  其次,女性学人的来源地分布呈现出明显的不均衡。北京以56位女性学者(占比约为46.28%)的绝对优势成为区域国别研究的学术中心,上海(15位,占比约为12.40%)作为次中心也与其他地区形成鲜明对比。这种高度集中的空间分布模式至少反映了三个维度的可能性:其一,北京作为首都集聚了中国大量优质的高校和科研机构,其完善的学科平台为女性学者提供了更有利的职业发展环境,尤其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单位性质与相应的系所设置能够吸引和支持大量的区域国别研究人才发展;其二,区域国别研究的跨学科属性对学术资源(如多语种文献、国际交流机会、实地考察条件)的依赖度较高,而这类资源与地方经济发展水平和对外开放程度紧密相关,因此在某些地方高校相对匮乏;其三,数据可能隐含着性别地理学(Feminist Geography/ Gender and Geography)的新议题,即女性对于就业城市的选择背后涉及性别空间流动的因素。通常来说,当女性学者面临家庭责任与学术追求的双重压力时,一线城市相对完善的公共服务体系及相对包容的社会氛围可能成为其职业选择的重要考量,但这一点在何种条件下成立,或者其中还有哪些环节与机制在发挥作用,还需未来进一步探索。另存在两个值得注意的要素,能够对数据的不均衡进行解释:其一,中国国际关系女学人论坛长期以来由北京的单位参与举办,会议地点主要在北京。而会议的参与程度与时间安排、距离成本、人际关系等现实因素紧密相关,这可能直接导致其他地域的女性学者参与度降低。其二,论坛的主旨是国际关系而非区域国别研究,两者的重叠性和差异性均不可忽视,客观存在无法吸引部分学者的情况。

  再次,学人所在地域、单位可能与其研究方向相关,但并不是影响研究方向的唯一因素。在中国的区域国别研究建设历程中,国家政策明确了研究具有地域分工的特性。地缘相近、文化相亲确是区域国别研究中至关重要的条件,如东北地区学者之于朝鲜半岛研究、西南地区学者之于东南亚研究、西北地区学者之于中亚研究,都体现了区位、语言、民俗对于认识外部世界的重要性。但这并不意味着处于某一地域或单位的学者必须承担相应区域国别的研究,而应以兴趣、特长、知识背景作为参照。尤其是在社会科学院与综合性高校等单位内,需要兴趣与技能更加多元的人才。例如,20世纪60年代,在中国区域国别研究发展的“第一波”中,复旦大学设立了资本主义国家经济研究所,主要侧重欧美研究,并在1985年创立了美国研究中心,特色鲜明。但在本次的研究对象中,来自复旦大学的三位女性学者各有其他擅长之处:包霞琴是国内资深的日本研究专家,张楚楚主要从事中东、非洲研究,周逸江主要从事德国、非洲研究,无疑证明了学术生态的活力恰恰源于研究者的多元视角。

  最后,研究机构内部仍存在性别分布失衡的问题。就此次统计而言,中国社会科学院共有20位女性学人参加了该论坛,约占全体研究对象的16.53%,是参与嘉宾最多的单位,能从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中国社会科学院女性研究队伍的规模。但以社科院单位内部为例,研究人员的性别比例仍不均衡,且男性中高层领导的人数远多于女性人数。这一现象可能受到招聘偏好、职业环境、个人选择等多重因素的影响。进一步优化研究机构的性别结构,一方面有助于增强学术创新活力,另一方面则能体现社会对女性研究群体的重视。换言之,女性在择业就业中的枷锁应当受到关注与解决。

  (三)研究内容分析

  区域国别学是一门交叉学科,区域研究是由多重知识与方法构成的研究,因而造就了多元化的研究内容。经过对女性学人相关研究的梳理,可按内容分为以下几类。

  第一类是在国际问题研究中由来已久的政治经济研究。经济与政治是区域或国家存续发展的基础,也是影响国际环境的最重要因素,一向最受关注。由于本文的研究对象是中国国际关系女学人论坛的参会者,政治与经济研究无疑是这一群体进行区域国别研究时的重中之重,与之相关的学术成果最多。例如,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资深研究员周琪于20世纪80年代开始发表西欧研究论文,90年代至今深耕美国研究,主要关注美国政治制度、选举、外交政策等议题,在发表大量学术论文的同时,在《紫光阁》(现《旗帜》)《红旗文稿》等理论期刊上发表多篇政治评述文章,剖析美国制度与政策生成的深层机理及其影响,呈现出美国四十余年来的政治图景。山东大学杨鲁慧自20世纪90年代开始关注亚太地区的经济问题,包括亚太地区经济发展、东亚地区市场经济体制、亚太经合组织成员关系、东北亚地方经济合作等,对千禧年前后风起云涌的经济全球化进行了独到的分析,后逐渐转向东北亚政治安全与大国关系研究。值得一提的是,华中师范大学戴丽婷曾聚焦区域公共产品供给,体现了国际政治经济学在区域研究中的解释力。各区域研究涉及政治与经济研究的内容比比皆是,不一而足。

  第二类是历史研究。历史研究为区域国别研究提供关键的历史语境,用更长时段的实践揭示特定区域或国家的演变逻辑或规律,是理解其现状与未来趋势的基石,从事该领域研究的学者往往经过史学研究训练。延边大学谢桂娟出身于世界史专业,现研究传统东亚国际秩序,探讨古代东亚各国的“华夷天下观”,以解释东亚区域格局的历史沿革。东北师范大学王媛早期接受美国史学科训练,在研究中着重对美国史加以回顾和述评,使用大量史料以佐证作者观点。历史视角的缺失将导致区域国别研究缺乏纵深,因而系统考察历史背景是理解区域现状的关键。

  第三类是社会研究。与宏大的对外政策、安全防务、经济合作相比,社会研究聚焦不同区域(国家)内“人”的阶层、家庭、组织等问题,重视每一区域国别内部的结构。中国社会科学院国际研究学部主任、欧洲研究所前所长周弘自20世纪80年代开始长期从事欧洲治理模式、社会保障制度的研究,深入考察了欧洲一体化发展的情况,对欧洲福利政策有长期深入的挖掘。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胡澎关注日本社会,不仅对中国的日本社会研究做出详细综述,还致力于日本老龄化问题、婚恋状况、非营利组织实践与作用的研究。中国农业大学郦莉关注教育问题,对韩国的高等教育、智慧教育进行了探讨。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黄念曾就约旦社会保障制度改革发表过论文。这种中观层次的研究重视不同区域国别内部社会的能动性,揭示了社会问题给国家行为带来的影响。

  第四类是语言文学类研究。不同国家的语言差异不仅反映独特的文化认知和思维方式,更塑造了各自的政治话语、社会规范和国际互动模式,是理解区域特性的关键切入点。从事语言文学研究的学者基本在自身的教育背景中系统学习过相关专业,在语言文学的分析上具有较强专业性,但在研究内容上仍体现出一些区别。如国际关系学院的孙圣英与金铭、北京外国语大学顾蕾、广西大学黄里云、首都师范大学张雪峰主要聚焦某一区域国别生产的文学作品与该地区文化内核的研究,研究多直接以文学作品为文本进行话语叙事分析。而另一种研究路径是将语言文学与社会科学相结合,如辽宁师范大学刘宏学习俄语出身,以此为优势从事东北亚研究与政治语言学研究。外交学院孙吉胜原是英语专业学生,是当前国内国际政治语言学的领军人物,在区域国别学升级为一级学科后,以国际政治语言学研究为例,就“以问题意识深化区域国别研究”进行了探讨。

  第五类是在学科政策发布后与学科建设直接相关的探讨。在本次统计的121位女性学人中,外交学院孙吉胜、上海社会科学院顾炜、南京大学王婉潞、四川大学刘青尧、暨南大学潘玥、华侨大学谢婷婷对此均有所贡献。如前文所述,孙吉胜主要是从国际政治语言学的角度探讨学科维度的深化。顾炜主要以俄罗斯研究为主攻方向,以俄乌冲突爆发后的俄罗斯调研为例,参与了区域国别研究田野调查的笔谈。王婉潞针对中国高校代表性区域国别研究院,从组织结构、研究团队、人才培养、平台建设四个维度考察其跨学科建设进展,同时也从知识区分与汇融的角度论述了中国区域国别学学科建设的发展前景。刘青尧从田野调查方法的角度,讨论了区域国别研究中的信息收集;并对中国的区域国别研究进行追踪与分析。潘玥就地缘政治的“地理学”回归,提倡地理学能够为区域国别研究提供新的理论视角与技术支撑,也从第二外语能力的角度,提出了习得第二外语对区域国别学科建设的价值。谢婷婷同样将目光聚焦中国高校,梳理高校区域国别学学科建设的背景、进展与基本特征。这些基于不同领域对学科建设的讨论是区域国别学未来得以蓬勃发展的必要条件。

  除了以上主题,部分女性学人还进行了一些别致的研究。当前“地理学回归”的呼吁实际上是一场与早年间地缘政治的对话,早在二十年前,外交学院梁晓君副教授就以政治地理学解读了日本的国民性。在科技日新月异的当今,同济大学丁迪主要研究美国的生物技术、网络技术、人工智能等新兴技术领域问题。西南政法大学国家安全学院的刘莹教授基于本校的平台,关注欧美国家的法学、刑侦、国家安全等领域的建设。吉林警察学院钱丽艳原为朝鲜语专业出身,由“韩流”文化研究转向中国吉林省与朝韩的警务合作与人才跨文化交流研究。昭通学院李若青擅长从人类学、民族学角度出发,运用地方志,进行云南少数民族与边境研究,颇具地方特色。

  不同学者基于自身兴趣与学科训练,对同一区域或国家的研究会聚焦迥异的分析维度。区域国别研究的魅力正在于此:其中议题生成并非源于某种预设的、统一的理论框架或方法论体系,而是更加依赖研究者的学科背景、学术偏好、在地经验的多重互动。

   三、区域国别研究中的女性色彩

  在121位女性学人中,共有17人有关于女性议题的学术成果,约占总人数的14.05%。其中,上海外国语大学胡传荣从事国际关系女性主义理论研究,首都师范大学张雪峰与国际关系学院金铭从事文学作品中的女性书写研究,厦门大学李丹曾发表中外妇女减贫合作的论文,山东大学徐海娜曾对女领导人进行盘点介绍,但非学术研究论文,另有12人研究的是某一区域国别场域下存在的性别问题。在这12位从事区域国别女性研究的学者中,胡澎、顾蕾、陈起飞聚焦日本女性议题,潘玥、王贺瑜聚焦东南亚女性议题,王亚庆聚焦中东国家女性议题,伍庆玲同时关注中东国家与印度女性议题,范若兰同时关注中东妇女、东南亚妇女、东南亚华人妇女议题,李洁同时关注卢旺达女性议题与中国大别山区的女性问题,田小惠聚焦英国女性议题,那金华曾研究中国女性议题,张颖曾参与城市女性参政的讨论。以上12位学者所进行的性别研究对象区域(国)与长期以来的研究方向基本保持一致,换言之,对于这些区域(国)女性的关注主要与学人掌握的语言与知识积累相关。

  (一)区域国别研究中的女性议题观照

  12位学者研究涉及的女性议题主要分为几类。

  首先,从较为宏观的视角来看,早期对于女性的研究大多是对某一区域国别女性地位的描述,这一领域往往包括对该地区妇女运动的梳理。回溯历史,衡量当下,是最能简明概述出该区域女性生存情况的方式。中山大学范若兰自20世纪80年代起长期从事女性研究,对土耳其的妇女地位、早期伊斯兰教妇女地位都有研究,并对阿拉伯女权运动与西方女权运动进行了比较。云南大学伍庆玲长期从事中东妇女研究,展现出中东地区妇女地位与生活变迁的面貌。郑州大学王亚庆尚在学生阶段时,就曾进行当代阿尔及利亚女性的社会地位研究,回顾两场战争(1954年阿尔及利亚独立战争,1991年政府军与“伊斯兰拯救阵线”之间的武装冲突)对于女性的影响。

  其次,从性别问题中尤其突出的权力结构视角来看,女性政治参与能够直接重构权力资源配置,是改善女性生存处境最为直观的方式,因此政治参与是性别研究的一项热点。在12位学者中,9位学者都研究过女性政治参与。范若兰既对中国古代历史长河中的女性政治家行为做出回顾与评价,又分析了当代东南亚国家的女性政治参与行动,兼与其他地区的女性政治家作出比较。北方工业大学王瑜贺在研究生阶段对东南亚女性政治家崛起现象进行了原因分析。暨南大学潘玥以印度尼西亚两大伊斯兰非政府组织作为切入点,探讨印度尼西亚妇女政治参与的规则、意识与水平。中国社会科学院胡澎曾于21世纪初研究日本女性参政情况。河北农业大学陈起飞的博士学位论文围绕日本女性国会议员比例变化展开,提出有助于改善国会议员性别比例的方法。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院长张颖与北京外国语大学日语系顾蕾各自发挥研究优势,参与讨论了世界四大城市(纽约、伦敦、东京、巴黎)的女性参政问题,尝试归纳经验,为北京的性别平等建设提供参考。云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那金华曾分析中国妇女参政的影响因素与对策。然而,政治参与的意义不仅限于参与行动的本身,当政治参与完成后,在家庭和社会中同时承担了其他角色的女性却面对许多更加难以想象的困境,中华女子学院李洁以独特的视角讨论了卢旺达女性领导者面对不同身份的应对方式,反思了女性解放道路。

  再次,女性的社会生活也是研究的关键。某一区域中女性的职业、婚姻、教育、服装能从微观层面反映出真实的性别处境,让女性面对的种种问题不被宏大叙事所掩盖,为建设更包容、更公平的性别秩序奠基。范若兰教授的研究内容就包含了华人妇女移民、东南亚妇女就业、东南亚妇女受教育情况、穆斯林妇女着装等,覆盖了东亚与中东社会存在的大量女性问题,通过考察史料、实地调研等方法发掘出许多女性被隐没的苦难。胡澎教授所专注的日本研究中也囊括了日本女性的婚姻、生育问题,关注女性作为个体在家庭与社会中的角色。潘玥对东南亚地区的特殊群体——跨国新娘与女佣给予关注,讨论了性别失衡环境中衍生出的社会安全问题。李洁以“采茶女”这一身份为切入口,研究了中国大别山区家庭茶园女性采茶佣工关系,揭示劳动性别分工的内涵。

  最后,性别保障机制研究同样重要,它通过制度性措施减弱结构性歧视,确保性别平等在实践中得到实质性落实。保障机制的推进,需要各界的共同努力。在国家层面,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田小惠关注到英国妇女和平与安全国家行动计划,探究其提出、发展与影响力,认为英国积极推动联合国倡导的性别议题,既与其国内女性主义运动的发展相契合,也有利于提高国际影响力。在社会组织层面,伍庆玲重视印度女性的流动问题,就印度非政府组织对流动女性的援助项目进行了分析,认为非政府组织的援助帮助女性认识到了自己的价值,有利于她们融入城市生活。在高校层面,顾蕾对以东京大学为代表的日本国立大学所构建的研究者性别平等保障机制做出研究,认为能为解决中国女研究者的困境带来启示。

  以上研究议题无疑拓展了区域国别研究的维度。女性研究者将在地经验与性别视角相结合,既是对传统研究隐性霸凌的反思,也是对学科知识多元化、丰满化的实质贡献。区域研究的深度正源于对不同身份“人”的具体关怀,而性别研究恰是抵达这种深度的关键一环。

  (二)区域国别女性研究中的方法偏好

  在研究方法上,12位女学者集体偏好于定性研究,旨在以人类行为、历史经验为蓝本提出与解释研究问题。经过对伍威·弗里克(Uwe Flick)、科瑞恩·格莱斯(Corrine Glesne)等多位学者观点的总结与划分,风笑天将定性研究的方式分为两大类:一类以“深入实地”为特征,包括实地研究(filed research)、民族志(ethnography)和参与观察(participant observation);另一类以“专注文本”为特征,主要包括话语分析(discourse analysis)、叙事分析(narrative analysis)、谈话分析(conversation analysis)、历史比较研究(historical-comparative research)等。这两类研究方法在区域国别女性研究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实地考察是区域国别研究最直接的方法。学人通过观察、访谈,能够获取一手资料,减少与当地现实的偏差或简化。刘婉蓉与伍庆玲共同撰写的《印度加尔各答非政府组织对流动女性援助项目的介绍与分析》提到作者对提加拉、贾巴拉、杜巴的部分 NGO 援助项目进行实地考察,极大增强了项目分析的说服力。潘玥在《在华的印尼新娘:商品化婚姻、人口贩卖与骗婚》中使用访谈法,与来自中国不同省份的多名“骗婚”受害者面谈或电话访谈,与印度尼西亚的新娘、印度尼西亚驻广州总领事馆访谈,从不同渠道准确获取了关于商品化婚姻的信息,以提出解决之道。在对中国“采茶女”研究的过程中,李洁与李舒敏的《弹性关系的搭建:大别山区家庭茶园女性采茶佣工关系研究》一文以安徽省六安市某镇为案例,通过参与观察和访谈法收集资料、解答问题。

  文本研究同样关键,各国(区域)的官方资料与民间文献都是刻画当地女性形象、反映女性处境的依据。21世纪初,范若兰在《八桂侨刊》上发表了四篇“二战前新马华人妇女素描”,以偏向于社会人类学的视角,对女工人、女教师、“新职业”女性、家庭妇女四个群体进行了详细描述,还原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在东南亚务工生活的华人妇女的生活。在这一过程中,她主要使用人口普查数据、口述历史、回忆录、报刊、学校校刊等文献收集和提炼信息。在第一篇素描中,她表示:“……笔者不厌其详引述当时人的回忆和描述,目的在于还原‘有血有肉’的历史……”胡澎主要以法律法规、官方数据、历史文献为解读对象,如在《日本婚姻暴力的现状及对策》一文中使用日本内阁府实施的《关于男女间暴力的调查》与日本相关法律等文本,在《甲午战争以来日本妇女团体的演变与启示——从官方妇女团体到妇女非营利组织》一文中使用日本历史文献《爱国妇人会四十年史》《爱国·国防妇人运动资料集2》等文本。田小惠在对英国妇女和平与安全国家行动计划的研究中,以联合国决议与各国政府的报告文件为基础,梳理该计划的脉络并评析。除公开文件之外,她提道“感谢英国驻华使馆政务处二秘杜英(Doyin Adele-Shiyanbola)女士为本文的完成所提供的部分资料”。在这些制度性与纪实性文本之外,顾蕾还采用文学作品这一虚构文本透视日本的女性书写,通过对尾崎翠、林芙美子等日本女作家作品的分析,解读历史语境中日本女性的境遇与诉求,一定程度上补充了官方话语,展现了普通女性真实的情感与心态。

  这样的研究偏好与区域国别学科性质和研究者自身情况均有关联。首先,在学科特征上,不同区域国别的文化传统、政治行为、社会结构作为独特的地方性知识,存在语境依赖性,需要研究者通过深度访谈、参与观察、民族志等方法才能深刻体验和理解其中内涵,而定量数据往往难以衡量其中的复杂逻辑。其次,在实际操作上,一些落后、封闭或正在发生冲突的地区往往缺乏统计数据,研究者不得不依赖田野调查、口述历史、档案解析等质性资料对当地社会加以把握。最后,结合本次研究的女学者群体的实际情况,她们大多属于国际关系专业学者,部分具有语言学、文学、历史学等学科背景,在人文社科教育体系中更多受到定性研究方法的训练,这直接影响了她们的学术生产内容。

  (三)其他研究方向与方法

  虽然本次关于区域国别女性研究的分析仅围绕12位女学者进行,但在280位曾参与该论坛的女性学者,乃至论坛之外更多优秀的社会科学女性学者中,存在大量关于区域国别或性别研究的方向、方法可供参考。

  在女性研究方面,当前区域国别女性研究的议题还不够广泛,从事该领域研究的学者也比较少。区域国别学作为交叉学科,可以借鉴国际关系、社会学等学科的性别研究成果。在中国国际关系女学人论坛的历届嘉宾中,李英桃作为国内社会性别与国际关系研究的代表人物,对社会性别视角下的全球治理、环境问题、国际合作机制、和平学都有深入的研究;胡传荣深耕于国际关系女性主义理论,不断为中国女性主义理论创新作出贡献;另有李东燕、郭夏娟、王海媚、张萍、邱吉青、杨倩等数位女性学者虽不从事具体区域的研究,但都关注着国际关系中的女性议题。这些研究资源有助于区域国别学在建构自身理论体系时,避免重复传统国际关系研究中的中心主义与盲区,发展出更具包容性和批判性的分析框架。

  在研究方法上,通过对中国国际关系女学人论坛的280位参与者的分析,可知关于数据处理的定量研究较少。在人工智能赋能各行各业的当今,清华大学国际关系数据与计算实验室、清华大学计算社会科学与国家治理实验室、北京大学全球风险政治分析实验室相继成立,旨在推动大数据时代下学科之间的融合互促。擅长定量分析的女性学者庞珣、漆海霞对国际关系研究方法的融合与创新做出了回顾与探索。从长远计,区域国别学还需主动融合定量方法以增强研究的科学性和系统性,通过引入大数据分析、社会网络建模等量化工具,结合人工智能技术手段,提升研究效率和洞察力。

  在研究视角上,区域国别学呼吁更多新颖的议题、观点。在参与论坛的女学者中,外交学院陈雪飞的研究兴趣尤其广泛,关注跨文化交流、女性主义、健康政治、公共外交、心理学等多个领域,学术成果别致有趣。这种跨学科的创新视野,为区域国别研究的学术多元化提供了借鉴。同时,在该论坛之外,还有更多为中国区域国别研究作出了杰出贡献的女性学者值得关注,如中国社会科学院吴洪英、中国人民大学许勤华、南京师范大学林敏洁、上海对外经贸大学张蔚磊等知名学者,她们或从外语政策,或从国际传播,或从能源安全等多个角度助力区域国别研究。如要完善学术版图,还需在未来考察更广泛的学者群体。

  四、结论

  通过对中国国际关系女学人论坛参与者的分析可以发现,中国女性学者在区域国别研究中展现出鲜明的跨学科视野、扎实的在地化研究能力,以及对性别议题的敏锐洞察,为这一新兴学科注入了多元化的学术活力。其学术关怀与研究特点主要表现为以下方面。

  首先,研究内容兼具传统与创新、广博与专精。区域国别学一级学科的建立固然是近些年的学术热点,但绝大部分女性学者早在学科政策发布前就开始了区域国别研究。这一方面与国际关系专业的研究主旨相关,另一方面也体现了这一群体长期深耕个人兴趣领域的精神。从当前的学术成果可知,女性学人既关注美国、日本、欧盟等传统大国和区域,也深耕东南亚、中东、非洲、拉美等非西方社会,同时将目光投向中国边疆与民族地区(如云南、西藏),近年来还拓展了极地与海洋研究,几乎覆盖了人类所能踏足之处,形成了内外联动的区域格局,体现了几代学人的知识积累与审美更新。

  其次,在区域国别研究中的学术兴趣往往与研究者的专业背景和学术训练密切相关。研究者不是知识生产的机器,而是具有主体性、能动性的创造者。当前,女性学人在政治、经济、历史、社会、语言、地理、司法、技术、学科建制等多个领域展开区域国别研究,正是她们自身经历与兴趣的体现。例如,语言能力作为区域研究的基石,直接影响学者对特定区域的关注程度——具备日语、韩语、俄语等语言专长的学者更倾向于选择东北亚作为研究对象,曾学习印度尼西亚语、马来西亚语的学者则多选择研究东南亚,以便阅读文献和进行实地调研,接受历史学训练的学者多关注区域历史脉络,拥有政治学背景者侧重国际关系或政策分析,而文学专业出身的学者则倾向于文化话语研究。此外,求学经历中的区域接触(如出国访学、田野调查)也会强化对特定区域的研究兴趣或积累独特的研究视角。这种学术背景与研究方向的选择性匹配,既反映了学者个人爱好与审美的自然延伸,也体现了学术训练对研究路径的塑造作用。

  最后,女性学人基于性别关怀,为区域国别研究提供了女性研究视角。在121位从事区域国别研究的女性学者中,12位学者或多或少地研究过特定区域的女性问题,从政治参与(如东南亚女性参政)、社会地位(如中东妇女权利)到文化表征(如日本文学中的女性书写),形成了系统的学术脉络。她们的研究不仅填补了传统区域研究中的性别盲区,同时还揭示了权力结构如何通过种族、阶级与性别的交互作用塑造区域特性。在这一过程中,一种存在于女性之间的特有共情力跃然纸上。例如,范若兰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新马华人妇女的素描中,不但不避讳现实存在的“性诱惑”行业,还对这一群体怀有平等的关切,将理发女、女招待、舞女形容为能够“从这些新职业得到经济独立的机会,得到掌握自我的契机”的“自强不息的女性”,指出“使这一职业‘色情化’的并不是理发女的罪过,而是理发店老板为迎合男顾客的需要,为多赚钱而有意为之”,表达了对权力结构中受压迫者的关怀。但就比例而言,研究对象群体中仅有不足1/10的学者着手进行性别研究领域,既折射出了“非传统”“非中心”议题在学术市场中的边缘化,也隐含了推进性别研究可能存在的障碍。

  尽管研究成果丰硕,但当前女性学者在区域国别研究中仍面临三重困境。其一,学术资源的空间分布严重不均衡。大部分女性学者集中在北京、上海,而中西部地区高校和研究机构参与度较低。这种地域集聚既反映了优质学术平台的吸附效应,也可能导致研究视角的分层与对立倾向。其二,学科交叉性尚未转化为方法论的创新。多数研究仍沿用传统国际关系或国别史的分析框架,对数字人文、计算社会科学等新工具的运用不足,仅有少数学者尝试引入大数据或空间分析方法。其三,区域国别学作为一门学科尚不成熟,与其他学科也未形成明确边界或分工,理论建构与方法论体系亟待完善。为进一步优化学术生态,未来一方面需加强区域研究机构的地域平衡,合理分配学术资源,促进地区间交流;另一方面应关注到女性在行业中仍占少数的现实,应提升女性学者在学术决策中的代表性。近年来,“女政治学人论坛”、全国区域国别学女学者委员会相继成立,为女性学人的发声搭建了更多平台。

  作为一门新兴交叉学科,区域国别学的知识大厦建构势在必行。正因如此,建构知识的主体更需被看见。知识生产从不是一个冰冷、机械的过程,而是与人的阅历、情感、性格、审美息息相关。尤其在涉及大量人类经验的区域国别学中,研究者既是创造者,又是参与者,其性别、身份、观念、偏好都深度融入学科建设中。现今,中国区域国别研究的女性学者以其细腻的学术触角、坚韧的田野精神、鲜明的批判意识为学科发展注入了不可或缺的“她力量”。未来,随着学科建设的深化,女性学者有望进一步打破学术壁垒,在解构“中心—边缘”秩序、推动全球知识繁荣的进程中发挥引领作用。正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所倡导的,只有当各个群体的声音都被听见,学术才能真正成为“智能化发展”的引擎。


本文载于《南大区域国别研究》2025年第4期,第137—163页。注释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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